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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的路上,素戴已告知所有緣故。除了云安所受的委屈傷痛,讓柳氏眼中銜恨,其余諸事,她都表現得很克制。就算是于她而言,儼是噩夢的“韋家”,也并未讓她顯出一絲驚惶。
素戴覺得,柳氏像是換了副心腸,變了個人。
“夫人,你同娘子說說話吧!她聽見你的聲音,也許很快就能醒來了。素戴剛才告訴過夫人啊,娘子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話,就是說她不想死,因為還有夫人在!”
素戴已多次進言,柳氏總算看了她一眼,說了句話,卻是叫她到外室,侍奉醫官許延斟酌醫藥。她見柳氏有了反應,亦不敢不從。榻前只剩了母女,柳氏這才終于靠近了云安。
柳氏卻仍未說話,只是將身俯下,為女兒整理一頭長發,一綹一綹攏好,輕放枕側。上一回觸碰女兒的頭發,還是她出嫁那日,相隔有一年半了。
那一日,春閨的妝臺前,柳氏為女兒挽髻,將少女的雙髻合成新婦的高髻。她為即將到來的遠別傷感著,笑中含淚,云安卻是少有的乖巧,臉上一直在淡笑。
柳氏彼時不曾去想,如今才忽然懂了,云安從小到大,一切違拗叛逆之舉,原不過就是想得到她的注目。所以,出嫁前的笑臉,垂死時的牽掛,都在她這個母親一人之身。
“別害怕,娘帶你走。”
除了這句話,此后連日,柳氏又不曾再開口,亦不曾離開過女兒。她日夜守護照料,連素戴都只需做些端送的簡單活計,而除了許延,外頭的人也不敢輕易打擾。
……
許延所說的半月之期已過了旬日,云安卻仍無醒轉的跡象,不過是肩臂的外創有所愈合,勉強算是件好事。
云安所在的院落,隔一條長廊便是別宅的主院。自柳氏到此,李珩夫妻就住在了主院,再未回過城里的王府。他們只聽阿奴來報,說鄭夢觀每日必去王府門前列到,從解禁到宵禁,靜默而沉溺地望上一整天。因他并無擅闖之意,門吏便也不曾驅趕。
鄭夢觀一直以為,云安就在王府內療治。
李珩對此毫無所動,韋妃便更無所謂了。可她不經意地去想,除開是非因果,各自立場,其實李珩與鄭夢觀無異,兩個男人都在無限期盼著云安的好轉。
韋妃將此間落寞獨自咽下,畢竟難為情,亦辨不清。
山間的深秋草木搖落,寒意襲人,殘霞漫天之時,韋妃為李珩披上一件氅衣,提醒他小心著涼。李珩站在窗下凝神,良晌才發覺身后之人,回首淡淡一笑。
這一笑,又足以撫慰韋妃所有的落寞了。
“惠兒,我不冷。”李珩取下氅衣披在了韋妃肩頭,溫情脈脈恍如從前,亦分明就是從前,其間分寸是無需細細拿捏的。
韋妃不禁臉頰泛紅,眉眼低去,輕輕地靠向李珩的胸膛,所觸及的溫熱讓她眼中也是一熱。此刻,她只是個普通女人,于紛擾的俗世中,但求一點淺薄的情愛。
“惠兒,近來辛苦你了,只是你父親那處,還要你去多關顧。”李珩自然地抱住韋氏,在耳畔細語叮嚀,“他可曾說過幾時動身?北庭路遠,年下天寒,為他多備些御寒的衣物吧。”
韋妃閉著眼睛,沉浸中緩緩回道:“小妹尚未醒來,他放心不下,說再遲些無妨,路上快些便是,左右不會遲過九月。”
李珩輕應了聲,心里第一時卻在想,韋令義是北境重鎮的節度使,雖則述職有假,來探親亦在情理之中,然則滯留過久,難免疏忽職事,于邊防不利,更未免引人注目。
他連日的心思雖系于云安,卻也不曾松懈大事。洛陽城中,一自韋令義抵達,張皇后的眼線便盯他盯得密集。就如北市廢廟,翁婿不過才相會了一次,就已經不能再去了。
不過,云安之事,女人的事,倒不怕傳揚,亦反而可以作個障眼法,教人以為他沉溺女色。
李珩的心緒不覺飄遠,再聽韋妃喚他,卻是說阿奴來了,正在門外候著。于是斂束形容,夫妻一齊往廊下接見。
阿奴不外乎是來稟報城中情形的,但今日的神色卻格外慎肅,不言,只先從懷中取出一卷書箋雙手呈送:
“周仁鈞兩個時辰前過世了,原也是病入膏肓,并不稀奇。我便想,連日不見那紫衣女出現,這時或會前來奔喪,可等到了鄭家來人,也不見她。正要走時,周府一個老仆人忽然慌慌張張奔出來,似有不妥,我便跟了一段,卻見這人是要往洛陽府衙去。”
李珩并不急于看書箋,細聽至此,略有一驚:“為何?你跟進府衙打聽了?”
阿奴搖頭:“周仁鈞已死,也不怕打草驚蛇,我便索性攔住了他,表明來歷。他不中用,沒兩句就交代了,拿了這書箋給我。原來,這竟是周仁鈞的罪己書,臨死托付,要老仆等他一咽氣就送到府衙,是要向有司自首的。”
李珩命人暗查已久,雖有收獲,卻一直沒有大的進展。這一下,一封罪己書從天而降,還有個老仆作證,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便展卷看來,足足五張紙,不下三千言,卻字字句句讓人倒吸涼氣。看罷,李珩與韋妃不期然相望,俱是驚而難言。
阿奴先已看過,見狀,忖度著問了一句:“大王想如何做?”
李珩似還未回神,忽一抬頭,將書箋用力舉回了阿奴面前,眼中盡是銳氣:“收好,也將那老仆安頓好。等周仁鈞的喪事一畢,我們便去漢源侯府好好拜訪一番。”
韋氏仍看著自己的夫君,將他眼中的銳意也沾染了幾分:“珩郎,你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