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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抹了把汗,張口將《女駙馬》的故事大致說了下,笑道,“非是典故,不過民間野趣。”
顧惜惜緩緩走了兩步,看看一圈呆望的眾人,忽兒張口唱道,“為救李郎離家園...”
行家一伸手,李琦霎時知道自己錯在哪里,當初的戲曲班當家的是位女生,多選女子唱段來,自己一時忘了,《花木蘭》和《女駙馬》應該顧惜惜這樣的嗓子唱出才韻味十足。
李琦順著對方的唱腔合起稽琴聲,顧惜惜展顏一笑,兩人立時配合上,不愧是才女,不愧是行首,只聽過一遍就一字不差記住,后面的唱腔更顯韻味,比李琦唱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瞅瞅凝神靜聽的眾人,李琦苦笑了,怎么眼前的宋人沒看上豫劇卻看上了黃梅戲?
一曲唱罷,場上一時無言,顧惜惜閉目思索著什么,蘇軾捋捋胡須道,“也算悅耳,只是這故事太過荒誕,國朝如何能讓女子入了科場,大謬,朝堂的相公若得知該齊齊羞煞。”
場上的眾人轟然大笑,科場大比一向嚴之又嚴,作弊或有之,但想女扮男裝混入,簡直難如登天,入場時可都是更衣搜檢的。
李琦拉下了臉,一個個都是陽春白雪,哥還非來個下里巴人,稽琴聲色低沉,伴奏黃梅戲其實該用高胡,又少了一些樂器配合,眼下確實不完美。他仔細回想了一番,自己畢業那晚上過場,得,咱再來個符合君子道德的。
李琦拉出長長一聲詠嘆,待場中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他張口道,“諸位都是高雅之士,某便說段君子的故事,《史記》有段趙氏孤兒,那位程嬰想來應不陌生。”
李琦講了故事的梗概,最后回到程嬰身上,再次拉拉弦道,“某便再來一曲,讓諸位見見有何不同。”
嗚咽的曲調響起,稽琴更適合伴奏這種憂傷和蒼涼,一瞬間便感染了人的情緒,李琦啞住嗓子,長長一聲無奈悲嘆后開口唱道:“無情棍打得我皮開肉綻,老程嬰我又闖一次鬼門關。公孫兄!在天之靈你睜眼看,我活著更比死了難。我的公孫兄啊!為救孤我舍去驚哥親生子,為救孤我妻思兒赴黃泉,為救孤我每日偽裝與賊伴,為救孤我身居屠府落不賢,為救孤我遭人唾罵千萬遍,為救孤我忍辱含垢十六年。十六年啊十六年,哪一年不是三百六十天啊?...含悲忍淚蒙屈冤度日如度年。親生子我送他死呀,我的驚哥兒!別人的孩子我當心肝...”
李琦當初表演時便唱哭了很多人,此時再唱時,酒氣催發下更是含悲忍淚,自己的眼淚刷刷的流趟著,聲音越發嘶啞,恍惚間變成那位春秋時的老程嬰,親生子換了趙氏孤兒,含辛茹苦背負惡名熬了十六年。
無論是千年前還是千年后,人的美德依然能感染心中有著善良的人們,悲唱中場上的眾人齊齊向李琦一輯,再無人敢把雜劇那種笑鬧的把戲來對比。也許千年后已沒有多少人知道戲曲的真髓,在此時的大宋,仁義品德更為廣泛認知的北宋,經過仁宗那位寬厚皇帝的洗禮,正是華夏儒家思想最燦爛的時代,《趙氏孤兒》象一條鞭子,狠狠鞭撻著自命不凡的士人,鞭撻著君子道德的楷模!
宋人似乎更能理解程嬰的行為,更深的體會了戲曲中所表達的那種悲涼和創傷,一本春秋,寒窗數載,讀是一回事,親自看到這種演繹又是一回事,不少人已是雙目含淚,卻拱著手站立著聽完李琦的悲唱。
稽琴漸止,聲音慢慢歸入嗚咽,直至低不可聞,月色被浮云遮住,輕風中燈籠忽明忽暗起來,一個,兩個,聽完《趙氏孤兒》的士子默默不言的舉步,向園外走去。
顧惜惜擦擦臉龐的淚,輕步走上亭臺,卻見李琦已摟著稽琴趴在木幾上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劍眉微皺著,很難想象之前蒼涼沙啞的聲音出自這俊俏的少年。
“沈大官人,都尉就留宿在樓里可好?”顧惜惜向走來的蘇轍福了福,開口道。
蘇轍為難了下,迎上顧大家乞求的目光,無奈的點了點頭,向王雱等人拱拱手,同著蘇軾幾人一起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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