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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一般人，只怕光訓(xùn)棍就能把這如此大膽犯上的渾小子打個半殘，再把這打得半殘奄奄一息之人扔到大街上去喂狗。

姚表不是一般人。他在短暫的暴怒之后，很快恢復(fù)了平靜，把自己洗干凈，然后把寥兒單獨叫來書房，關(guān)上房門，只有他兩個人，面對面談心。他要弄清楚，對方究竟是為了什么。

后來，他從管家姚貴那里聽得真正原因；原來姚貴因為他頻繁偷書，屢教不改，命家丁打了他四十棍子，罰他去做除穢的活，卻不料幾個共事的雜役取笑他是沒落少爺，更欺負(fù)他有傷在身，把滿滿一桶糞水潑到他身上。姚貴無奈之中，只得把幾個肇事的雜役趕出府去，又把沈若寥安排到花園干活，算是照顧。結(jié)果大管家萬沒想到的是，這個不知好歹更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把前賬都算到了主人頭上，尋機(jī)報復(fù)。

這些，當(dāng)時的沈若寥自然是不肯對自己多說半個字的。少年人的倔強(qiáng)與冥頑不靈，姚表深有了解，也并不覺得驚奇。他沒有處罰寥兒，對前事既往不咎，卻也同時覺得，既然這孩子痛恨這里，他便很難再讓他繼續(xù)在家里呆下去，否則終究是對寥兒不利，反而違背自己的初衷。

姚表于是叫來管家姚貴，要他把寥兒送到藥鋪去學(xué)徒。雖然仍是自家產(chǎn)業(yè)，但畢竟是在外面大街上另立門面，跑堂伙計、坐堂郎中等于都是外人，也多少都有些文化，環(huán)境總會不一樣。

姚貴領(lǐng)命而去，一炷香工夫卻氣喘吁吁地回來報告，說臭小子剛出門就逃跑了，自己追了一條街沒能追上，眼睜睜看著人跑得不見了影，回來又發(fā)現(xiàn)身上五十文鈔票也不見了蹤影。

這是自己最后一次見到寥兒。很快，姚表得到街上的消息，得知沈若寥又回到了乞丐堆當(dāng)中。這一回，姚大人沒有再去街上抓人。自己能想到的辦法，他已經(jīng)全部嘗試過，無一不以失敗告終。再把寥兒抓回來，結(jié)果還會是一樣。倒不如順其天意，過上一段時間，再看看是否有新的轉(zhuǎn)機(jī)。

他沒想到，轉(zhuǎn)機(jī)確實很快就來了，卻來得如此出乎意料。一個月之后，姚表站在洪家酒店門外，驚詫地打量著門口的少年，仿佛從來不曾見過。面前的寥兒身材筆挺，貌如英玉，雖然穿著粗布的短衫坎肩，一身店小二裝扮，卻干凈利落，氣質(zhì)非凡；剛剛還對著夜來香嬉皮笑臉，油嘴滑舌，此時此刻，見香兒跑掉，一個人悵然若失地立在那里，胡同串子的勁頭無影無蹤，全然不似個尋常店伙計，更像個家境貧寒、懷才不遇的文士。幾個月來，姚表已經(jīng)太過熟悉的是那從頭到腳骯臟邋遢，渾頑無賴的街痞形象；即便是一年前，第一次出山到北平的文弱羞怯的寥兒，也不曾留給他此時此刻的印象。或許一切之中最大的變化并不是儀容的整潔干凈，也不是腰身的筆挺俊拔，也不是舉止的溫潤內(nèi)斂——都不是的；他畢竟是沈如風(fēng)和杜云君的骨血，焉能生來沒有這些。姚表真正驚異的變化，是那年輕的臉上，第一次被他活生生地看到了笑容——剛剛打鬧之時的大笑，和此刻即便是失落之態(tài)，眼神之中仍然遮掩不住的開朗舒心的微笑。

他記憶中的寥兒，何曾有過此刻的自尊與從容？

沈若寥并沒有注意到自己，見夜來香跑掉之后，悻悻佇立片刻，便又拖著掃帚轉(zhuǎn)身回到了店里。姚表兀立良久，最終沒有走進(jìn)洪家酒店，而是轉(zhuǎn)身默默離開。他曾經(jīng)想盡辦法要給寥兒而沒能夠?qū)崿F(xiàn)的一切，此刻卻都發(fā)生在眼前。他不需要去問是誰如何給了寥兒這一切。他知道答案。突然之間，姚大人只覺得胸中一塊巨石已被移開。答案原來如此純樸，如此健康：原來寥兒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慈愛的母親，和一角小小的屋檐，屋檐之下沒有主仆內(nèi)外之分——一個真正的家而已。

轉(zhuǎn)眼間，半年又飛快過去。沈若寥已經(jīng)通過呂姜，知道了洪家酒店和姚表的淵源。往昔桀驁逆反的少年卻并沒有再次出走逃離，而選擇了留在洪家酒店。寥兒對呂姜充滿感激，仿佛一夜之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不曾發(fā)生任何偷竊撒謊之事，談吐中也很少再冒臟字；而呂姜也逢人便說寥兒的各種好，言語之間對這個和自己兒子同年的少年人有著無限的喜愛。姚表開始覺得，沈若寥進(jìn)洪家酒店，好運(yùn)其實并不是只對寥兒一人。

北平城的傳言中，洪家酒店的店小二卻依然是個流氓，而且是個很不好惹的流氓。誰要是敢在他家無理取鬧撒酒瘋，保準(zhǔn)會腹瀉好幾天起不來床。更別想欠一厘酒錢；有道是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這家小二就屬于那不要命的主，曾經(jīng)有一次被幾個吃霸王餐的客人打得頭破血流，一口咬到一個人腿上，任憑對方幾個拳打腳踢，死活就是不松口，直到那人被咬得眼淚橫流，鬼哭狼嚎，不得不掏錢付賬為止。呂姜自從店里有了他，成天提心吊膽，隔三差五就跑到姚家藥鋪來抓外傷藥。

由此看來，沈若寥當(dāng)街惹惱了燕王的二王子，本不是件新鮮事。

姚表暗暗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收回思緒來，轉(zhuǎn)向一旁坐了良久的女孩子，和善地微笑道：

“香兒姑娘，我們并不是第一次見面，雖然從來沒有正式認(rèn)識過。鄙人姓姚，單名一個表字，想來姑娘必不陌生。香兒姑娘的大名，姚某也早就聽說過了。洪家酒店的掌柜呂姜經(jīng)常向我提起您來，說您常到店里幫忙照顧生意，她對此尤是感激。”

夜來香忙回禮道：“大人過獎了；您可千萬別對我用‘您’字，香兒受不起。若寥是我的好朋友，姑姑是北平城里第一號好人，幫他們是應(yīng)該的。”

姚表笑問道：“北平城里的說法，呂姜是第一號好人，沈若寥卻并不是姑娘的好朋友。”

夜來香立刻臉紅了，有些窘迫地回答道：“那都是無聊的閑話，我跟若寥平日里鬧著玩，拿這個開玩笑而已，彼此從來不往心里去，大人也不必當(dāng)真。”

姚表隨意地說道：“姑娘性情直爽，說話不兜圈子，何妨去掉‘大人’的稱謂；姚某也受不起。你和若寥年齡相仿，又交情甚厚；他本該叫我伯伯，卻因為賭氣，非要叫我老爺。你常去洪家酒店幫忙，我就當(dāng)你也是洪家酒店的一員。姑娘若不嫌棄，可以稱呼姚某為伯伯，或者老爺，都隨姑娘意。我因若寥緣故，老爺對我來說，和伯伯同義。二者于我一樣舒心。”

夜來香微微愣了愣，直率地望著姚表，一雙杏眼中透射著聰慧和善解人意，笑答道：“那我就腆臉冒犯，稱您為姚老爺了。老爺既不愿生分見外，也請老爺直呼香兒名字。”

姚表笑呵呵點頭答應(yīng)。半年來，他對傳說中“薈英樓的小香兒”的印象，始終停留在那天洪家酒店門口，她和沈若寥嬉鬧的一幕；那第一印象并不怎么好；姚表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年輕姑娘家當(dāng)著滿街人的面，竟能和一個男孩子如此大大咧咧，在自己看來，基本可算瘋癲和沒有教養(yǎng)；傳說中她每日在街上“撒野玩耍”，果然絲毫不假。此時此刻，當(dāng)初的印象卻在短短幾句交談中，竟已不知不覺淡卻消失。他笑吟吟地轉(zhuǎn)入了正題：

“我叫姚貴請香兒過來，實在是因為這些事情不便于在外交談。珠兒已經(jīng)和我說了大概；寥兒惹惱了二王子，姑娘當(dāng)時在現(xiàn)場，如果還記得清楚，可否將來龍去脈都講與姚某？知道了具體情況，姚某在王爺面前開口，才能有把握。”

夜來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兩頰開始有些發(fā)白。

“都是我害的，”她輕輕說道：“要不是為了救我，他也不至于惹出這么大禍?zhǔn)隆！?

“細(xì)說我聽？”

夜來香道：“老爺想必知道，這兩個月來，若寥每日都到城外河邊的小樹林里練功？”

姚表點頭道：“這個我知道；我還聽說，你每日也陪他一起到城外練功，兩個月來天天如此？卻不知是為了什么？”

夜來香答道：“老爺有所不知；若寥第一天恢復(fù)練功，自己一個人跑到城外，日落后被一輛過路的牛車送回來，說發(fā)現(xiàn)他暈在樹林里。姑姑擔(dān)心得要命，叫他不要再去，他死活不聽，說是拿了老爺?shù)墓B(yǎng)，必須聽老爺?shù)脑挘蝗ゲ恍校凰晕揖兔刻炫闼黄鹑ゾ毠Γ滤鍪隆！?

姚表微微皺了皺眉頭：“怎么不早告訴我？兩個月前的事情，我今天才知道。是我要他恢復(fù)練功的不假。他武功的事情，想必早也告訴你知道。我一直就很懷疑，他的武功其實并沒有丟，所以才要他恢復(fù)練功，想看看是不是還能撿回來。這并不是一條命令，更沒有絲毫逼迫他的意思。至于供養(yǎng)，也是怕他被酒店里的事情分心，不能專注練功，才送些去給呂姜補(bǔ)貼家用；畢竟，家里多口人，而不能幫她干活，對她也不公。這孩子怎么這么鉆牛角尖；他已經(jīng)一年多沒有練功了，恢復(fù)需要細(xì)水長流，哪兒能突然間霸王硬上弓，不傷身體才怪。”

夜來香道：“他就是這樣的人，老爺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城門還沒開就等在那里，出去一練就是一整天，中間沒有任何休息，直到城門要關(guān)了才回來。就是這樣，他還不滿意，成天咒罵自己是沒用的廢物，堅持說他的武功就是徹底廢了，說老爺在騙他，說他練功就是自欺欺人。我看他練得刻苦，進(jìn)步很快，可每次一安慰他他就發(fā)脾氣，說我什么也不懂。”

姚表無奈地?fù)u頭笑道：“他這樣想，倒也自然。他父親在世時，就是個苛求完美的人，對別人苛求，對自己更是嚴(yán)酷無情。——不過，二王子又是怎么回事？我聽說事情發(fā)生在鐘鼓樓，而不是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