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高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梁鐵寒沉默地坐在一旁,寂靜地聽著,卻并沒有在思考;就算他思考,他也不可能想得明白,四弟苦思了兩年而未解的謎團。他的心里,此刻只有一汪苦海激蕩。九年來人間風雨,世情冷暖,他都可以從容經歷,毫不介意,是因為內心深處始終保留的溫存,自孩童之時起根植在燕山深處的那一切美好記憶;仿佛是一場無情的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瞬間把這點僅剩的溫存澆得冰涼。
曾經他還覺得,他最珍存的東西都留在了夜夭山,總有一天他還會回去。可是現在,義父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他曾經的家,已經不復存在。而在開封,他至少還有阿嬈相伴,夫妻恩愛,福禍相依;他還沒有回過夜夭山;他已經徹底不用再回去了。
他坐了良久,開口道:“四弟,那你現在是怎么打算的呢?一直在燕王府做下去?”
沈若寥道:“我并不是燕王府的人,只是撞了狗屎運,被燕王撿中,給他送封家信而已。平日里,我只是一家小酒店里的店伙計,也是因為撞了狗屎運,碰上個菩薩心腸的掌柜娘。”
梁鐵寒道:“你有這么好的天資,應該做一些大事。作店小二太委屈你了。”
沈若寥灰懶懶答道:“我這武功能恢復到什么程度都難說呢,哪兒能做那種千秋大夢啊。我只想老老實實過日子,好好奉養姑姑,讓她不用再那么操勞了。這輩子眨眼就過,真正能做的事有幾件啊。——二哥,光說我了,還是說說你吧。這九年,你倒是怎么過的啊?娶了個漂亮的嫂嫂,就把我們都忘了,從來也不回來看一眼。還是周王對你比我爹好吧?你倒是為啥改姓魯啊?”
梁鐵寒臉紅起來,笑道:
“四弟,你還記得,我當初是為什么跟著義父進山,后來又是為什么出山的嗎?”
沈若寥微微一愣。
梁鐵寒道:“你當時還太小;我離開時,你也才只有十歲大,當然不可能記得。當年,如果不是義父,我早就和我親生父母一起,被奸人所害,葬身火海了。義父救了我,把我養大,教我武功;從小到大,我的人生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找到殺害我父母的奸人,為父母報仇雪恨。十八歲那年,義父終于同意我出山尋仇,臨行時借給我秋風寶劍。我花了一年時間,找到當年仇人,順利報了仇。四弟,你能想象,后來發生了什么嗎?”
沈若寥困惑地望著二哥,搖了搖頭。
梁鐵寒微微嘆了口氣。
“我失去了目標。我完成了十幾年來唯一的心愿,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目標實現之后,人生并沒有因此而圓滿。曾經我滿心幻想,以為有朝一日報得雙親之仇,我便可以開始真正的人生,游歷天下,走訪名士,廣讀詩書,甚至建功立業,成就一番大事。真實的情況卻是,我整日里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對什么都興致全無。而武功居然是第一件讓我失去興趣的事情。我停止了練功,每日昏睡到正午;我不愿意讀書,不愿意出門,不愿意見人,甚至連飯都懶得吃,餓得不行了,寧可隨便啃些剩干糧湊合事,一切美食到我的口中都變得枯燥乏味。發展到后來,你可以想象,我只能被一些極端無聊墮落的事情所吸引,終日混跡在酒館、賭場之中消磨時間,要么發酒瘋,要么滋事打架,要么二者并犯。——四弟,曾經我終日生活在危機感中,從頭到腳每一寸都渴望出山尋仇;可當我終于手刃仇人,暢快淋漓的那一刻,多年來的危機感突然消失,真正的危機也就在此刻降臨——而那才是我這輩子真正面臨的第一個險境,第一個難關;那才是我活了二十年,經歷的最大的危機。”
沈若寥靜靜地聆聽,并沒有出聲,托著下巴,專注地望著二哥,目光迷離,仿佛陷入了沉思。
梁鐵寒繼續說道:“后來,阿嬈出現了——如果不是她,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在那個混沌的狀態里繼續墮落多久。她讓我從消沉和迷失中走出來,她讓我醒過神來,看清自己。我被自己的狀態嚇壞了。我對不起自己,對不起死去的雙親,更對不起手中的秋風,對不起義父。四弟,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我閉關苦練十幾年,練出一身好武藝,卻原來并沒有學會任何真本事。我連最起碼的自控都沒有,連自己人生究竟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這一身武功,究竟又幫助和成就了我什么?如果沒有了爭斗和殺戮的目的,武功的最終價值,究竟又還剩多少?
“我做出決定,要徹底洗心革面,與過去的自己一刀兩斷;不光是復仇后兩年里的胡作非為,浪費生命;而是包括復仇本身,連帶著那積壓了十幾年的仇恨一起,都要徹底決裂。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已經親手把仇人剖腹挖心,依舊換不回我父母的性命,換不回我因之痛失的全部幸福。它已經毒害了我十幾年,我還甘愿背負著這個陳舊生銹的枷鎖不放,而逃避和拒絕面對自己真實的未來和責任,才導致我后來的墮落。
“我娶了阿嬈,開始帶她一起游歷天下,希冀著能找到一個正當的生計,真正學些本事,靠自己的雙手生活,過一個真正的人生。而自從復仇事了,我為了躲避官府是非,便改了姓名,這些年下來,我只有一次用了梁鐵寒這個名字,就是去京城里劫法場,解救木家姐弟倆那一次,我為了安全,用了自己消失多年,早已不為世人所知的真名。——四弟,唉——你還太年輕,我說這些,你可能無法理解和想象,覺得我是在胡言亂語。”
沈若寥淡淡一笑,臉上卻沒有絲毫驚奇和新鮮。
“二哥,我曾經是個武功被廢的人;曾經,在那之前,我人生唯一的目標,就是成為像我爹一樣天下無敵的高手。你所說的全部這些,我其實都感受過,也都想過。唯一的區別在于,我在最不濟的時候,連酒館賭場都沒本事進,只能到處偷人家東西,偷不到的時候,便整日跪在街頭向路人行乞。”
梁鐵寒驚訝地望著他:“你什么時候到過這么落魄的地步?”
沈若寥搖了搖頭:“自作孽的時候——不過,二哥,說起來,你手下的親軍徒弟們也真夠可以的。我要不是正好路過,他們能把那個倒霉的乞丐給打死;你要不是關鍵時刻趕來,我也會被你的這幫徒弟們給打死。你總不能每天沒黑沒白地在大街上盯著他們吧?二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別怪我這么說,之所以能發生這樣的事情,恐怕還是他們的教頭平日里太過寬縱的結果。”
梁鐵寒微微一愣,卻低下了頭,半晌都沒有開口。沈若寥開始有些后悔;自己與二哥久別重逢,何苦非要提這個呢。
梁鐵寒沉默良久,仿佛不知道究竟該如何開口。終于,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有些沉郁地說道:
“四弟,你批評得一點兒都不錯。之所以能出這樣的事情,我這個教頭脫不了干系。只是——我沒本事,該做的事做不了,該管的也管不了;心中雖然明明白白,行動里卻——”
他住了口。沈若寥有些茫然地望著他。
“我不明白……”
梁鐵寒抬起頭來,寬慰地一笑。
“二哥嘴笨,說不明白。四弟,你不是正好有燕王的差事,要見周王嗎?明日一早我就去向王爺稟報;周王與燕王是同母所生,一向兄弟情深,他會很樂意見你。我猜最遲明天下午,他就會派人來,召你入王府覲見。到了那時,你興許能有機會多少了解一下周王府的情況。”
沈若寥被他分了心,摸了摸懷里的信,有些不安地問道:
“二哥,周王爺是個什么樣的人?我……需不需要換身衣服?”
梁鐵寒想了想。
“你既是奉燕王之命而來,穿什么便無所謂了。不過,四弟,進了周王府,只說你我同時都是姚大人故人,被姚大人引見,在此之前,我們并不相識;你我真實的聯系和我的真名,特別是義父的名字,千萬不要說漏了嘴。”
“二哥,放心,我沒那么傻。”沈若寥無奈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酸溜溜地調侃道:“二哥瞧不起我們了。”
梁鐵寒臉上一紅,剛要解釋,卻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沉默良久,最終只簡單說道:“有朝一日,你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