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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了抓后腦勺,卻想不出第二個詞來。
梁鐵寒微笑了。
“隨性?燕王是什么樣?”
“燕王——其實也很隨性……不過不一樣;”沈若寥思考著措辭,“燕王殿下隨性而大度,爽朗,沉穩,城府很深;周王殿下的隨性……有時候,讓人覺得他超脫世外,看淡是非;有時候又覺得,更像是長不大的小孩子耍脾氣——”
梁鐵寒笑著搖了搖頭,嘆道: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么管不了這群王府的親兵了?如果他們對我還有一絲敬畏,那只是因為,練武場上,我還能稍微豎立點兒威信。只是這威信極其有限,而且,我擔心,也在漸漸喪失。”
“二哥,”沈若寥忍不住問道,“為什么不離開周王府,另謀生計?你一身都是本事,不像我,刷碗都沒人愿意要我。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生路。”
梁鐵寒沉默片刻,輕聲答道:“王爺畢竟不是個壞人,對我和阿嬈一直都很關照。這房子都是王爺給的;要不是他,我和阿嬈怕是漂泊到今天也安不了家。總還是知恩要圖報吧。”
沈若寥沒有說話;他的眼前突然浮現出燕王的影子。二哥的話,讓他突然間感覺有些不太自在。
梁鐵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算了,不說這些了;二哥至少是日子過得舒服,這個你肯定看得出來。我并沒有什么定國安邦的大志向,只要能和你嫂嫂一起,平安舒服地度日,我也就很滿足了。二哥在外面混了九年,混到今天的狀態,我什么都滿足,除了一件事;九年之前,我曾經答應過義父一件事;轉眼間九年已經過去,我唯一還未能完成的心愿也就只此一件事——四弟,我有一樣東西給你。”
他站起來,含笑瞟了沈若寥一眼,轉身走到墻邊,伸手取下劍架上的秋風長劍,放到沈若寥面前。
“現在,他是你的了。”
“什么?”沈若寥愣了一愣,不理解他的意思。
梁鐵寒在他面前坐下來,說道:“四弟,有件事你不知道,除了義父和我以外,天底下也再沒有別人知道了。九年前,我離開夜夭山,臨走時,義父帶我去了云君谷,就在義母骨灰撒過的地方,把秋風給了我。當時,他還說了一些話。”
沈若寥靜靜地望著他。
“他說:‘鐵寒,秋風跟在我身邊,二十四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一生中,珍愛的只有兩樣東西:一樣就是秋風;另一樣,十年前,就已經散作灰塵,安眠在這滿山遍野上了。’”
梁鐵寒猶豫地看了一眼沈若寥;對方毫無反應,兩只眼睛像黑夜一樣,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繼續說道:“我當時說:‘義父,我懂;我會好好珍愛秋風的。’
“義父說:‘你不光要珍愛他,而且,要視他如同自己的生命。我要你現在,當著我和你義母起誓:你會把秋風,作為自己的底線,最后的堡壘;人在劍在,人劍不離。
“我當時就照著義父說的起了誓。義父聽完我起誓,說道:‘鐵寒,我相信你能做到。我還有另外一件事,要托付給你,你一定要記在心里。’
“我說:‘義父有什么事,但管吩咐,鐵寒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義父說:‘我不要你粉身碎骨。我要你好好活著,替我保管秋風。如果有一天,你在山外遇到了寥兒,請你把秋風轉交給他。’”
沈若寥目光落在秋風上,依舊不出聲,若有所思。
梁鐵寒道:“我當時根本不能理解,就問道:‘義父?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義父說:‘到了那一天,你自然就會明白了。但是,你一定要記住,你不可以把劍給任何人,除了寥兒;你也不可以把劍給寥兒,除非你在山外見到他。你記住我的話了嗎?’
“我說:‘我記住了,我一定照辦。’
“義父又說:‘不到那一天,不到你給他秋風的時候,你不要告訴他。也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說:‘我記住了。我會像珍愛自己的生命一樣珍愛秋風,并且一直自己在心里默默記住,等到有一天在山外遇到四弟,把秋風給他。’
“義父點點頭,笑了,說道:‘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我這個親爹,能留給寥兒的,也就這么一樣好東西了。’”
梁鐵寒說完,看著沈若寥。沈若寥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秋風。
梁鐵寒嘆了口氣,道:“四弟,九年來,我一直不太明白義父究竟是什么用意。直到昨天,我突然發現,你竟然就站在我面前,和我面對面。我才終于明白義父的良苦用心。他是飽經了這世間的風云滄桑,想到了自己有可能會身遭不測,即便是真水寨,有一天也會出這翻天覆地的變故,他將再也無法在你身邊保護你,讓你一個人流落天涯。而那時——這時,至少,他還有這把舉世無雙的寶劍可以給你。這不光是一把劍,也是他做父親留下的唯一寄托。他希望,從今天起,你身邊有秋風為伴,可以變得像他一樣堅強無敵,就像有他在身邊守護著你一樣。”
沈若寥沉默了良久。然后,他輕輕說道:
“二哥,我爹他沒有想到,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我已經沒有資格接受這把劍了。”
“沒有資格?”梁鐵寒驚訝地重復道。
“我的武功,現在——”沈若寥停頓了一下,“如果我爹有靈,他一定會后悔自己托給你這件事。秋風——你相信嗎,這劍有靈;他不能被我這么糟塌和玷污。我寧愿他折成千萬段,落地為泥,也不愿他拿在我這庸人的手里。”
梁鐵寒無比驚異:
“四弟,這簡直荒唐。你怎么會有這么愚蠢的念頭?且不說你的武功還可以回到原來的水平,還可以練到和義父一樣——就算真如你那喪氣話說的,再也恢復不了了,這也不妨礙你把秋風帶在身邊啊。你和義父血脈相連,也就靈念相通,秋風其實從歸屬義父的那一刻起,也就歸屬了你。你知道嗎,我去京城劫法場之時,曾經遇到過一個高手相助;他告訴過我,他一看就知道,秋風不是我的劍。并且,他看著劍,就可以把義父的特性準確無誤地描述出來。人如其劍,劍如其人,從一把劍上是可以看出劍的真正歸屬的。即便這劍被一個他不屬于的人得到,他也肯定用不長久。劍最終還是要陪在他的主人身邊;秋風是你的劍,四弟。”
沈若寥淡淡問道:“二哥,你認為,我和我爹一樣?”
梁鐵寒遲疑了一下,想了想,點頭道:“對,四弟;以我對義父和你的了解,我想是的。”
“我們九年未見了;你離開之時,我才有十歲。你真的認為你了解今天的我嗎?何況,把秋風給了我,你怎么辦?你用了他九年,不是也和他心靈相通了么?為什么他不屬于你呢?”
梁鐵寒猶豫了一下,道:“我和秋風,雖然心靈相通,卻不能說是人劍合一。義父不一樣;他說過,秋風就是他,他就是秋風。我學會了義父的劍法,只是很膚淺的東西,并沒有和他一樣的靈魂。四弟,你們是父子,血脈相連。現在,義父不在了,你說,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有資格得到秋風呢?”
“你舍得嗎?把他給我?”
梁鐵寒樸實地笑起來,毫不猶豫道:“當然;我答應過義父。九年來,我只是替他保管秋風,一直就在等你出現。現在,這個任務我終于順利完成,也可以松口氣兒了。”
沈若寥把自己的劍拿出來,放在秋風邊上。
“二哥,我有個主意。”他仰起臉,看著梁鐵寒,大眼睛中一抹頑皮忽閃起來。“這是我現在的劍,名叫開天,是燕王賞賜我的,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劍。你剛才說,劍有歸屬,一把劍無論現在到了哪兒,最終都是要回到他歸屬的人身邊去。我想得到證明。我們來試一試,看看我有沒有可能,用我手中的開天,把你手中的秋風搶過來。”
梁鐵寒連連搖頭:“這可不行,你肩上還有傷,切不可用武。還是等你傷好了再說。”
沈若寥堅持道:“正因如此,現在才是最好的時機。我肩傷在身,武功也沒有完全恢復,以我現在的水平,肯定遠不是你的對手;如果這種情況下,我依然能搶回秋風來,我便相信你的話,相信我是秋風真正的歸屬,對他受之無愧。但如果我不能,那無論如何,我現在也不能接受他。我們可以等著看,以后你的話是不是會應驗,他是不是早晚會跑到我身邊去。”
梁鐵寒猶豫了一下。“好吧,”他說。
“有個條件,”沈若寥嚴肅地望著他,“二哥,我要你先向我爹發誓:你不會作假,不會讓著我,你會盡你的全力,守住你手中的秋風,就當我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要把他搶走。這樣,你才是真正對秋風負責。”
梁鐵寒思考了半晌,點了點頭。“我發誓。四弟,我不會作假。我懂你的心思。”
“來吧。”沈若寥拿起開天,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