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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他冷冷問道,聲調并不高;姚表心里暗叫壞事,和駱陽、馬三保一起為沈若寥捏了把汗。
沈若寥道:“王爺,我知道您在北平十八年,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把這個原本只有駐軍民不聊生的邊境重鎮治理得像京城一樣繁華安定。全城百姓提起您,沒有不感激您的。您是個愛民的好王爺。可是您畢竟坐得高,有些細節您看不到,有一些表象之下的東西,只有生活在最底層的人才知道真相。”
朱棣把筷子輕輕放下了。他向后靠到座上,陰沉沉地問道:“愿聞其詳。”
姚表使勁向沈若寥使眼色;沈若寥看得清清楚楚,也從朱棣的神色上看到了王爺的情緒,心里不由一陣發抖。他咬了咬牙;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也就不能回頭了。他說道:
“王爺,如果我告訴您,我曾經是個街頭乞丐,靠行乞活了半年,您會怎么想我?”
朱棣盯著他,沉思了良久。正廳里每個人都一動不動,注視著他倆,氣氛十分緊張。
終于,燕王打破沉默,開口道:
“孤有所耳聞,看來確有其事了?”
姚表覺得自己不能再坐視了,小心翼翼地插嘴道:“王爺,確有其事是不假。非但如此,您也知道若寥曾經在我家里做過打雜的仆役,看馬廄、澆花,甚至連除穢的活他都干過。就好像百里奚做過奴隸、管夷吾做過囚徒一樣,當今圣上也是起于缽盂草屨。若寥做乞丐也好,做仆役也好,也一樣學到了不少東西。‘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啊。”
沈若寥驚訝地望了姚表一眼,想不到他會如此為自己說話,恨不得把爛泥塘里的蚯蚓都說成了天上的飛龍。
朱棣沉思片刻,問道:“你應該讀過不少書吧?不然,那天看地圖時,你也說不出那樣的話來。”
沈若寥道:“書讀得很少,見識更淺。王爺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出乎他意料,朱棣竟然微笑了。
“你這小子真讓孤不可思議。有意思。”他說道,“你說得不錯,即便是太平盛世,街頭也依然有凍餒鬼。歷朝歷代都是一樣。不過,我想知道,當初你凍餒街頭,究竟有沒有你自己的原因?”
這個問題很犀利;沈若寥頓時臉頸通紅,耳根赤紫。他低頭怯怯答道:
“老實說,大部分是我自己的原因。要不是我一無所能,還不肯放下自己的臭架子,……”
朱棣哈哈笑了起來。“現在呢?你不是坐在這里,和孤一起吃烤鴨嗎?這是你自己靠本事得來的,我說得沒錯吧?”
沈若寥搖頭道:“其實,主要是運氣。我有很多乞丐朋友還在流落街頭,他們并不像我原先那樣沒本事,也依然在靠行乞過活,就沒有我的好運氣。”
朱棣饒有興趣地微笑道:“想必開封之時,你對周王也說了相近的話?可我那個五弟不吃你這套,我沒猜錯吧?”
沈若寥點了點頭:“北平之外,我只去過一個地方,就是開封。在我看來,周王骨子里還是個好人,但他不關心王府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我拿開封和北平做對比,惹得周王很不高興。王爺,您比周王要強得多,您真正關心民生,真正在為北平百姓做實事;我只是希望,北平能變得更好,能有一天不再有無家可歸,更衣食無著之人。王爺,您應該是全北平老百姓的守護神和幸運星啊。”
朱棣眼睛里閃了一下,沉吟少許,微笑道:“很快,北平就不會再有流浪街頭的人了。你信嗎?”
沈若寥看著朱棣,微微一愣。朱棣笑道:
“不信,你就睜大眼睛看著。不出一年,我一定讓這北平城里所有的人都有事做,有飯吃,有床睡,有衣穿;讓這北平城里再沒有一個露宿街頭、行乞為生的人,孤寡老人得以頤養天年,青壯勞力更不能荒廢,周遭不空出一寸閑田。不光要讓北平成為全國最富庶的地方,還要讓這兒成為一方百姓安居的樂土。”
沈若寥感動地望著朱棣,道:“王爺,皇上干嗎不立您為太子呢?這真是我大明最大的損失。”
朱棣一愣,一束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稍縱即逝。他沉靜地笑道:
“傻小子,這席上又沒有酒,你怎么先說起胡話來了?還不快吃東西?——成都的細節,會有姚大人跟你仔細交待。明兒早上出發,我就不再來送你了。這頓飯就當是給你餞行了。江湖險惡,一路多加小心。”
送走了燕王,沈若寥跟著姚表回到書房來。茶水端上來,姚表便把周圍的仆人揮走,對沈若寥說道:
“你小子,我真是看不懂你。說你一根筋吧,你還知道假裝敗給駱指揮,保留王爺的面子,和駱指揮的位置。說你長心眼,通世故吧,可你吃飯的時候噴的那一大堆算是個啥?你不怕自己有一天會掉腦袋啊?”
沈若寥想起來,自己也有些后怕,正如上次朱高煦那件事后一樣。但是他嘴上不肯服輸,仍然冷冷說道:
“為賤民請命,自然只能由賤民出面了,指望不上大人的。”
姚表了解他的德性,并不以為意。他不再說這件事,開始交待去成都的細節。從北平到成都路途遙遠,要走上一個多月,其中大半個月都要在崇山峻嶺中穿行,山匪眾多,虎豹出沒,沿途又要經過大片土族苗夷地界,復雜兇險,遠非上一次去開封可比。姚表深為擔憂,考慮到沈若寥無論行路還是處世都經驗尚淺,卻又同時需要做到嚴格保密;姚大人思前想后,反復斟酌,最終決定派一個自己親信的藥鋪采辦同往。此人姓石,已入不惑之年,為姚家藥鋪采辦多年,成熟穩重,經驗豐富,全國各地都走過,在北平與成都之間往返也有幾趟了,熟悉沿途的情況,已經摸出來一條比較安全的路線,對湘蜀一帶少數民族風土人情也有一定了解。由老石負責領路,一路上安排住行,照顧行路生活細節;至于去成都的真正目的,只有沈若寥知道;對老石只說是正常采辦,為此姚大人專門費心編寫了一套清單,羅列十幾種蜀中特產名貴藥材,交給老石;并把給蜀王的畫用最普通的麻布兜厚厚裹了起來,這一路都只能讓沈若寥看著。
沈若寥帶著燕王賞賜的一只烤鴨回到家,把事情的經過說給呂姜和夜來香聽,至于燕王交代要保密的事,他略過去,一個字也沒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