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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禁不住胸側(cè)的劇痛,也仆倒下來,雙臂抱胸,渾身痙攣,卻不敢出聲,生怕把人引來,咬牙生挺,幾乎就昏厥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熬過這陣劇痛,透過一口氣來。他勉強(qiáng)站起身來,頭重腳輕、跌跌撞撞沖出了牢籠,然后定神片刻,小心翼翼地打開牢房門,走了出去。
出了門,他便愣住了。周圍什么也沒有;沒有槍林箭雨,沒有九曲迷宮,更沒有重兵密陣。沒有一個人影;甚至再沒有一塊磚——高墻,鐵柵,全部消失了;原來幾天來他所身處的,根本不是什么府衙大牢,而竟然只是一座孤房,坐落在一片無人的荒郊野外,周圍光禿禿的一片墳崗,居然連棵樹也沒有。
他滿心滿腦的茫然和不可思議,卻來不及思索;周圍看上去無人,并不證明真的一定無人,更不意味著不會有人隨時出現(xiàn)。他提起精神,攢起力氣來,強(qiáng)忍著傷處持續(xù)的尖銳刺痛,順著唯一可辨的土路向著遠(yuǎn)離孤房的方向踉蹌跑去。
夜深沉。沈若寥跑了一小會兒,便再也堅持不住,坐倒下來,喘了半天氣兒,待疼痛稍緩,咬牙掙扎站起來,不敢再跑,卻更不敢再停,只能一步三搖地摸黑繼續(xù)走下去。
他無意識自己究竟這樣走了多久,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許久之后,傷處的疼痛已經(jīng)開始遲鈍麻木起來。他喉嚨干渴,渾身虛飄,甚至已經(jīng)不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雙腿在行走。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意識到眼前不再有路,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知不覺走到了江邊。
他甚至無從知道,眼前漆黑若無物的江流究竟是什么江,是不是漢水。他夢游一般順著江邊走了幾步,眼前一片昏花,什么也看不清。或許再繼續(xù)走下去,他就會一頭栽進(jìn)江里去,而根本都感受不到。朦朧而凌亂的意識碎片開始在心頭眼前一片一片地飄起來,很快布滿了他的整個視野和心胸,還在不停地往外竄著,亂哄哄重疊交雜在一起,擁擠不堪。他越發(fā)地看不到,聽不到,感受不到疼痛,只剩下這些飄浮而失控的意識,互相撕扯,從各個方向向外撕裂。
爹……燕王……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在騙自己……原來我一直在騙自己……
他突然停下來,意識到自己撞進(jìn)了一個什么東西,卻感覺不出來對方究竟是硬邦邦,還是軟綿綿,只意識到自己跌倒下來,卻沒有力氣出聲。
一個聲音仿佛在遙遠(yuǎn)的地方飄緲地響起:
“沈若寥,傷成這樣,還想跑到哪兒去?”
有手把他從地上抓起來;他猛地驚醒,活生生的恐懼瞬間回到身上;他掙扎著甩開抓住自己的手臂,胸側(cè)刺痛大作,蜇得他站立不穩(wěn),又向下栽去;倒地的瞬間,他心里一橫,向外一滾,把自己滾下了江堤,掉入漆黑的江水之中。他不知究竟是什么力量讓自己在剛剛經(jīng)歷了一次之后,又第二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投江;他明明已經(jīng)嚇得魂飛魂散,根本再沒有任何勇氣可言。或許一切最終正是源于這種恐懼——知曉自己如果不如此選擇,只會遭受到比溺水更加慘痛黑暗的折磨,由此而生的恐懼。
黃貍子見他滾落江堤,瞬間沒入漆黑的江水之中,連個影也看不到,立刻慌了,就要帶著手下沖下江堤去尋人;一個手下卻在此時,指著江面叫起來:
“大人,快看——”
叫聲起來的同時,黃貍子便看到,一條小巧的屋船忽然從近旁江堤拐角處的葦叢中鉆了出來,仿佛是潛藏等候在那里多時,早有準(zhǔn)備;船上有桅桿,帆是收著的;船頭船尾各掛了一盞燈,一個清長的人影安靜地立在船頭,望著岸上的眾人,簡單地拱手行了個禮,并沒有出聲。
黃貍子燈光中見到那人的臉,吃了一驚,沒有說話,沉默地站在堤岸上,伸手止住了自己的手下,只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那條船上的兩個船夫把不省人事的沈若寥從水中撈上來,抬進(jìn)了船艙。
船頭那人隨后對著岸上眾人淡淡微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再次行了個禮,便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船艙。幽暗的燈光之中,隱隱看到小船掉過頭去,船帆在桅桿上升起張開;緊接著,船便迅速地消失在了黑夜中的江面上。
黃貍子沉默地立了片刻,轉(zhuǎn)過身來,對著自己的手下;先前被沈若寥撞暈的獄卒此刻也在身邊,和其他人一樣,不知所措地望著自己,等他下令。
他開了口,低聲命令道:
“速去把那牢屋拆掉,廢磚散著丟棄到江中;剩下的東西放火燒毀,要燒得只剩灰燼。我們要趕在天亮之前上路回程,不能耽擱,更不能留下絲毫蹤跡。聽明白了?”
手下訓(xùn)練有素的武士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默整齊地點(diǎn)了下頭,便匆匆領(lǐng)命而去。黃貍子也隨即離開,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