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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丹真人講道:
“此水名曰劍河。武當山世代流傳下來的說法,此河乃是真武大帝揮劍裂地而就。昔日善勝皇后帶五百天兵天將追至武當山,想要勸說在此修煉的兒子回家。真武斷然不肯;因善勝皇后抓住其衣袍不放,遂拔劍裂衣,并以劍劃地,作劍河將母親隔離在對岸。貧道從小在武當修煉,對此傳說篤信不疑;直到三十三年前,我在這劍河之水中,偶然得到了一把寶劍。世間另有傳說,說秋風之劍乃是我還丹真人所鑄,采落英溪水之石煉為金,并集秋風最清時的霜華、霧氣和露水,在八月十六那夜月光下淬煉而成,又是訛其細節,神靈化物;其實,秋風并不是我打造的,而是我在這水流中撿到的?!?
“撿到的?”沈若寥不可思議。
“對;那是八月十六的夜晚,一年當中最圓最大的月亮掛在頭頂上,光彩璀璨。我正在劍河邊,看到水中有一樣東西發出和月亮一樣的光芒,就把他撿了出來,發現原來是一把絕代好劍。就是秋風?!?
沈若寥沉默片刻,皺了皺眉頭,笑道:“好像……一個神話故事一樣。”
還丹真人淡淡一笑:“你不相信?也罷;你父親當年也不相信。或許,正因為真相難以置信,世人才會想象編造出更加離奇的故事來,讓神話徹底變成神話。不過,秋風卻是實實在在的。我對他一見鐘情;因為秋風,也讓我從此懷疑劍河之名真正的由來,并不在真武的傳說,而正在此劍。”
“那——您為什么把劍給我爹,而不自己留著?”
王驚道:“一把劍屬于誰,不屬于誰,并不以他拿在誰手里作為標準。我試過秋風;這樣一把絕代寶劍,我自然希望有他相伴??墒牵臀也煌摹D迷谑掷?,舞起劍來,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但是你父親初次用他時,那劍就像長在他身上一樣,分不清彼此。你父親是個挑剔的人,眼光很高,如果秋風不對他的心,他不會心甘情愿為他付出一切。”
沈若寥猶豫了一下,問道:“我聽說,您向他許諾過——或者,按照我三叔的說法,是他自己許諾過什么,得到的條件——他可以得到這世上最美麗女子的芳心;后來,他就有了我娘?”
王驚微笑了:“不錯。不過,這不是什么天機,也不是我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我所知道的,只有秋風。我了解他,我知道他配得上什么樣的劍客,和什么樣的美人。我所做出的一切判斷,都是由秋風而來。包括你父親答應給我的,他會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他所擁有的,只為了得到秋風,永遠不會后悔。世間沒有什么未卜先知,有的只是陰陽相衡,與因果報應——秋風是值得他付出一切為代價的。后來這些都應驗了,對么?”
“我……不太明白……”
王驚淡淡一笑,站起身來,走到亭邊,面對氤氳白霧之中的淙淙碧水,四面青山,悠悠說道:
“你心頭此刻,必有三件事迷惘糾纏,令你無法釋懷。你想要開口相問,卻又躊躇難決。待到你理清了這三件事,你也就能明白我前面說的話,明白秋風。”
“……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你父親的過去。過去的十八年里,從來沒有任何人完整詳細地告訴過你真相。夫人城頭,突然間你聽到了一切,荒誕離奇,殘酷無情,你拒絕接受,當面斥責為捏造誹謗。然而內心深處,你卻凄苦彷徨,想要我給你一個答案,證明你所聽到的一切都是謊言,否則你便無法安心?!?
沈若寥轉過臉去,看著亭外的水面。
“前輩,夫人城頭之事,我從未說過,您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您又如何知道的我是誰?”他幽幽問道。
王驚回過頭來,神秘地一笑:
“豈止是夫人城頭,”他諱莫如深地說道,“我還幫你把秋風從漢水中撈了上來?!?
沈若寥心頭大驚。王驚看到他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和善地搖頭笑道:
“若寥,這世事大多看似紛亂隨機而互不相干;其實世間萬物皆息息相關,沒有任何兩人完全無關,沒有任何兩事完全無關。和你說這個,你在心里罵我故弄玄虛,我能看得出來。夫人城頭的一切都是早有預謀,你也知道;既然是早有預謀的事情,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外人對其了如指掌,也就沒什么可奇怪的。我知道你受了燕王密使,到成都密見蜀王,送他一樣神秘之物;我知道夫人城頭,你具體都聽到了些什么細節;我知道你假托過江取蜀王密信,乘機投江毀信,因此失落秋風,傷了肋骨;是我從漢水之中,撿回了秋風;是我夜半守在江邊,待你落水之時,救你上船。傷你之人,其實并不知一路有我暗中隨行,直到最后夜半江邊,見我出現,他也大吃了一驚。我并不知道他是誰,但從他表情之上,看出他明顯認得我,所以才沒有阻攔,任我將你帶走,一路逆江而上,直至武當。我有承諾在先,不可以告訴你更多的細節。但是你我方才初見,你一上來就問我,是否曾受先帝之約,誘你父母至武當山朝廷陷阱之中。我現在也回答你,你在夫人城頭所聽到的一切,字字句句之間,并無分毫虛假?!?
沈若寥沉默良久,并不抬頭,仍然側臉望著亭外水面,低聲說道:
“既如此,教我如何再相信前輩?”
王驚淡淡笑道:“你不需要相信我,只需要相信你自己。你心底現在最大的懷疑,并不在我,或是你父親,甚至是燕王;而正在你自己。你所做出的選擇,你不知是對是錯,你懷疑你在欺騙和愚弄自己。畢竟,從來沒有人強迫你做出任何選擇,你父親從不曾告訴你他是正人君子,燕王也從不曾強迫你去相信他,為他做事。你這一生,都會不斷地遭遇類似的境況,讓你一次又一次懷疑自己做出的選擇,懷疑自己。每個人都會。只是并非所有人都如你,深刻懷疑自己的同時,還能有強大的信念堅持自己。其實,你完全可以放棄和推翻過去,交出蜀王的密信,供出燕王的口信;你卻選擇堅持相信,寧可兩度投江,弄得自己一身重傷。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
沈若寥有些心煩意亂。
“我不知道,”他說道,“至少——我說不清……如果我選擇堅持了什么,恐怕并不是相信。一方是我略有接觸和了解的燕王,另一方是我素昧平生、更從來沒有好感的錦衣衛。我或許一直在自欺欺人,以為自己知道燕王,其實他的真面目我一點兒也不了解;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便更不可能去相信一個從來不曾打過交道的,在我看來是敵對的陌生人。您說我做出了選擇;我當時真正的感覺卻是我完全沒有選擇,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王驚走到他面前,坐下來,靜靜望著他。
“若寥,你可知道,當初我應先帝之托,寫信與你父親,邀他重陽節來武當山登高敘舊。你父親應邀前來,卻在見面之時,告訴我說,他知道朝廷大軍的動向,知道自己此來武當山,必有一場浩劫。我便問他,既如此,何必一定要來?他于我沒有任何義務,完全可以帶著你娘,直接回燕山,逍遙天外。你父親回答說,他走到天外,朝廷便會追殺到天外。如果他不能徹底打敗先帝,他便永遠不可能有安寧。所以,他沒有選擇,必須應戰。后來的結果,證明了你爹的選擇;先帝從此再也不敢派出一兵一卒去燕山驚擾,最怕的就是你父親邁出燕山?!?
“可是,我爹他并沒有贏;”沈若寥沉郁地說道,“他僥幸逃生,逃回了燕山而已,從此再不出山,倒不如說他也被先帝的大軍打垮了勇氣,嚇得不敢出來?!?
王驚微笑道:“你說得不錯;應天的官報,一向也是如此描述和總結當年那決勝一戰的。”
“可是,錦衣衛告訴我的,卻是前輩您剛說的版本?!?
王驚沉思地一笑,微微瞇起眼睛來,說道:“我只怕你將來去了京城,那里的錦衣衛會告訴你另一個版本。”
沈若寥困惑地望著他:“錦衣衛不都是京城來的嗎?”
王驚卻不再回答,微笑著搖了搖頭,回到原題上,淡淡說道:
“你父親的真相,你都已知道,接受不接受,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心頭第二件事,也是一樣。燕王知道你全部的身世,毋庸置疑。早在你出生之時,他就已經開始關注你。他究竟信不信你,只有燕王自己知道。他畢竟從來沒說過,他不知道你父親,對你的身世毫無了解;你該不該信他,說到底也只是你自己的選擇?!?
沈若寥胸中煩悶又郁積上來;傷處開始變得沉重不堪。他輕輕說道:
“前輩——我有些累,能不能改日再談這些?”
王驚略帶歉意地望著他臉上的蒼白,撫慰地笑道:
“當然;你傷還未愈,不只是身上的傷。你要在這里靜養,我們有的是時間;等你傷好了,再聊不遲?;厝グ?;該到了給你吃藥的時間了?!?
“前輩,”看著王驚站起身來,沈若寥張口叫住了他,有些臉紅。
“那第三件事——”
他欲言又止。王驚用拂塵撣了撣衣襟,從容說道:
“秋風此刻就懸在我南巖龍首石上。待你傷好,想明白了我前面說的話,隨時可以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