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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別說了?！彼p柔地說道。

姚表噤若寒蟬地望著他，一動不敢動，心驚肉跳。

沈若寥站起身來，走了兩步，背對著姚表，又站住了。他說道：

“洪家酒店里，曾經(jīng)有過一個瓷觀音像，您還記得么？”

姚表愣住了?！傲葍骸?

“是我打碎了它。現(xiàn)在，一切都應(yīng)驗了。我早知道會有今日。我明知道結(jié)局會如此，我還是執(zhí)意要走這條路。我離開北平的時候，頭也沒有回。一切都是我的錯，萬惡根源皆在我。從我出生起，就注定是如此。”

姚表驚駭?shù)赝骸傲葍?？！……?

沈若寥轉(zhuǎn)過臉來，姚表以為自己會看到滿臉淚水，他卻什么也沒看到。那張臉形銷骨立，蒼白如紙，卻毫無表情，毫無神采，毫無生氣，仿佛只是一個面具，一個蠟像。

蠟像微微笑了笑，仍然平靜地望著姚表，輕柔地問道：

“大人，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曾經(jīng)說過，如果我背叛王爺，你會親手用烙鐵鉤子將我凌遲碎剮。如今我反叛至此，你卻為什么拼了命來救我？”

姚表道：“寥兒，因為你一直沒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什么，離開燕王，反對燕王，寧肯為了建文天子，戰(zhàn)死沙場?！?

沈若寥仿佛在幾千幾萬年前，早就準(zhǔn)備好了答案。他答道：

“反叛燕王，需要有多好的理由，才能足夠好呢？老爺，我的理由不重要。王爺并不在乎我為什么?！?

“王爺當(dāng)然肯定在乎，”姚表熱切地說道，“我也在乎，寥兒，你的原因，可能會讓一切都不一樣。我的立場、王爺?shù)膽B(tài)度，也會因而不一樣?！?

沈若寥道：“老爺，我決定斷絕燕王的時候，想過很久很久，所有一切可能的后果，我可能失去的東西，我將要面臨的懲罰，包括所有我愛的人的命運——我都想過。我走的是一條不歸路，我為此作了很多準(zhǔn)備；這一路走到今天，我不斷發(fā)現(xiàn)自己的準(zhǔn)備有多么欠缺，多么不足，然而我始終并不后悔。便是現(xiàn)在，得知我娘的境遇，我也依然沒有變心。我能放棄的，不能放棄的，已經(jīng)都放棄了。至于王爺?shù)膽B(tài)度，您的立場，所有北平人的看法，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姚表道：“你可以繼續(xù)這么說。但是對你不重要，不代表對我們不重要。寥兒，我在你的衣帶里，找到了這個，是你寫的？”

他抖出那封絕命書來。

“我在王爺劍下救你，因為你必死，而不肯與王爺交手。你若與王爺交手，王爺豈有贏的道理？我后來一直護(hù)著你，一大半原因為了這兩首詩。你若是為了高官厚祿，為了天子封賞而投靠朝廷，我必不肯保你?？赡悴皇?。不管你原因為何，你已經(jīng)單純到染不了一塵俗念的地步。你是為了效法文天祥？你是不是去了京城，了解了天子朝臣之后，態(tài)度轉(zhuǎn)變，認(rèn)為王爺起兵奪位，乃是造反之舉，天地不容？”

沈若寥考慮了很久。

“老爺，我恐怕沒有您希望的那么好。我若真的不染俗念，又如何下得了手，將那個燕兵斷指決目，吊死營門？”

姚表嘆了口氣?！澳愀愕粯樱瑢Ｗ邩O端；哪怕有天大的理由，從來不肯跟任何人說。你爹不信任別人也罷，他好歹還有個你娘形影相隨，無話不談。寥兒，你到今天一直只是一個人。你娶了秋兒，可你心里并沒有她。你心里只有你那個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原因，和你必死的念頭。你才二十三歲啊，寥兒！”

沈若寥望著姚表，慘淡一笑。

“老爺，您就別再逼我了。我真的不能說。我如果能說，我何苦等到今天。既然是一條不歸路，既然我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了，您就讓我繼續(xù)走到頭吧。我也求您，別再這么照顧我了。王爺一旦得了天下，所有離我近的人，就必然要一一橫遭禍患。我娘只是個開始。我拋棄了她，趕走了秋兒，我已經(jīng)無所牽掛。您還依然有家室，就算您不在乎自己，他人的生命是不可以自己來支配的，請您尊重他們的權(quán)利吧?！?

姚表道：“如果我橫豎不能勸阻你，你又何必非要瞞著我呢?！?

他看到了沈若寥的眼神。

“算了，你對王爺都不說，我又能指望什么。不過，寥兒，有一點，你記住了。家人自有福禍，放在誰家都一樣。你是什么樣的人，你家人既已接受，便也不會改變。你年紀(jì)輕輕，尚且如此，更何況我這已經(jīng)年近七旬之人。我不再求你告訴我你的理由，你也別再求我放棄你，任你死活；二者都一樣不可能?！?

“姚大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說你趕走了秋兒，拋棄了你娘，你不想我攪和進(jìn)來，是不想你自己有所牽掛，說白了，你還是在逃避責(zé)任，逃避負(fù)擔(dān)。你既然選擇走這條路，不管它是什么，一切負(fù)擔(dān)你就必須有膽量承受。你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來承受的負(fù)擔(dān)，其實都是最輕的。那些你想要擺脫掉，卻擺脫不掉的負(fù)擔(dān)，才是最重的。你有沒有想好？你能承受嗎？如果不能，還不如及早放棄，向燕王坦白一切。”

沈若寥渾身顫栗。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望著姚表：

“我……我只是沒的選擇。我能承受。老爺，我保護(hù)不了你，但我曾經(jīng)下令斬殺五萬燕軍俘虜，曾經(jīng)親自手刃張玉將軍。如果你確定，你無所畏懼，什么我都能承受?！?

姚表只覺得心頭一陣寒風(fēng)吹過，他打了個寒噤。

“休息吧，寥兒；你身子還弱，談這些太重了。我去看看你的藥煎好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