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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寥笑道:“瞻基,‘觀棋不語真君子’;大師也是想讓你吃一塹,長一智嘛。”
朱瞻基嚷道:“重來重來,這一回肯定不會再上當了。”
道衍笑道:“戰場上只有生死,可沒人管你是否是大意了,沒留神。老帥都沒了,還談何重來啊?除非是繳械投降,還可以保命。你看看若寥姑父,他是朝廷幾十萬大軍統帥,先前打過多少勝仗都不管用,就因為偶然一次大意沒留神,中了你爺爺的埋伏,亂兵重圍之中,差點兒就喪了命,被送回北平來。朝廷大軍丟了左將軍,從此一敗不可收拾,小河、宿州、齊眉山連潰三陣,這回在靈璧徹底地一敗涂地,又把右將軍給賠了進去。你問問若寥姑父,他只是一次小失誤,為什么不想重來?因為他服輸,知道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你爺爺也是敬重他這點,所以送他回來,不許任何人傷害他。戰場不是棋盤游戲,你要多多向若寥姑父學習。”
沈若寥實在忍不住了,脫口問道:“大師,您剛才說,朝廷大軍在靈璧一敗涂地?平將軍到底怎么了?”
道衍笑道:“沈將軍莫驚。平將軍平安無恙。王爺已經破了靈璧,平安、陳暉兩位將軍皆被生擒,另擒有大小將領三十五人,唯有何福走免。朝廷大軍投降者達十萬眾。”
沈若寥沉默少頃,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苦笑道:“大勢去矣。”
道衍搖頭笑道:“淝河之戰,朝廷丟了左將軍,就已經是大勢去矣。靈璧一戰,丟了右將軍和陳暉,則是敗局已定。想來不出一月,王爺必至京師。”
沈若寥道:“想來,我也就只剩這一個月的逍遙了。”
道衍道:“沈將軍,老衲今日來,是想勞動將軍大駕,到我慶壽寺中小住數日,未審尊意如何?”
沈若寥愣了愣:“慶壽寺?為什么?”
道衍道:“其一,因為王妃娘娘和世子殿下感激將軍前日為天子密信一事出謀劃策。軍中來人說,三殿下密告世子殿下受了天子密信,與朝廷私通,書送至軍中,王爺見書大怒,當時就開始謀劃回師北平。幸而世子遣使隨后到達,送上朝廷欽差及天子密信,封印未啟。王爺啟封閱讀匣中書信,讀罷仰天長嘆道:‘幾殺吾子。’可見王爺當時真的生了誅殺世子之心。”
沈若寥身心俱涼,不可思議地呆呆望著道衍,喃喃說道:“王爺怎么可能這樣?”
道衍含笑望著他:“所以,若非沈將軍幫助,世子危矣,北平亦危矣。燕王大業,也將毀于一旦。”
沈若寥淡淡說道:“世子殿下吉人天相,能轉危為安者,一來靠殿下自身機智果斷,忠誠孝敬,二來靠大師出謀劃策。殿下最終采納的,是大師的建議,一切與沈若寥無關。我始終只是個待罪之臣而已,又安敢在世子和大師面前妄談軍機國事。”
道衍道:“善哉;沈將軍獻策在前,老衲獻策在后,你我不謀而合而已。殿下最終采納的,還是沈將軍的建議。娘娘和殿下念將軍久居王宮,內外雜亂,多有不便,想為足下換一處清靜修養之所。”
沈若寥辭謝道:“大師,此若是因為沈若寥久居王宮,給他人帶來不便,娘娘和殿下只要一句話,哪怕是讓我住在大街上,若寥萬死不辭。若是為了答謝,若寥則萬不敢當。我畢竟只是個罪臣;即便不是,為殿下排憂解難是份內之職,理所應當,絕沒有讓娘娘和殿下答謝之理。”
道衍不慌不忙說道:“沈將軍若如此想,老衲便以實相告這第二個原因。王爺擒獲的平安、陳暉等三十七員朝廷將領,已在遣送回北平的途中。王爺已令世子殿下對這些人好生照顧,以禮相待。殿下擔心這些朝廷將領住在北平,若與沈將軍頻頻相見,恐生事端,所以不便繼續留將軍在王宮之中。慶壽寺乃佛門清靜之地,將軍尚未痊愈,還需遠離世俗塵囂,安心靜養。且有老衲隨時照應,殿下和娘娘也能放心。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常寧郡主在邊上插嘴道:“說來說去,不就是把人家趕走嗎?姐夫就算繼續留在宮里,又能惹什么事?”
沈若寥道:“郡主殿下切莫這么說;世子殿下和王妃娘娘考慮得甚是。沈若寥即刻便隨大師同去慶壽寺便是,從此就要多給大師添麻煩,攪擾佛門清靜了。”
道衍微微鞠躬道:“善哉,沈將軍千萬不要見外。我慶壽寺的大門永遠向將軍敞開。”
“姚大人可知?”
“尚未通報姚大人。老衲這就差人去請他。”
常寧郡主又插嘴道:“大師,那我們能不能去慶壽寺看姐夫?我還想每天帶著瞻基去找他玩呢。”
道衍笑吟吟道:“只要世子和娘娘首肯,郡主隨時可帶世孫前來。”
世子和王妃怎么可能每天都放常寧郡主和朱瞻基出宮,一個月出去一兩次已經了不得了。道衍心里著實有譜,才不憚如此許諾。
姚表聞訊趕到王宮來,一定要送沈若寥同往慶壽寺。朱高熾安排了一輛馬車;盡管沈若寥反復表示自己完全可以走過去,所有人卻都覺得眼下讓北平人看見他并不合適。沈若寥自己也明白,于是不再推辭,和姚表一起上了車。道衍騎著馬,帶著車離開王宮,到慶壽寺來。
道衍為沈若寥專門準備了一間禪房,位置在佛寺后院深處,前有竹林遮蔽,游人不至,朝向、采光又均是上佳。姚表看過,大為放心。他陪沈若寥、道衍二人一同用過齋飯,然后一直坐到夕陽西下,再次為沈若寥切了切脈,留下來少許藥品在邊柜上,叮囑道:
“寥兒,這里環境甚佳,空氣清新,院落安靜,比王宮里還要好。齋飯素淡,正適合滋養傷病,安神理氣。你傷口雖合,仍然氣脈虛弱,可以開始練少許坐功、站功,幫助恢復調養。切不可多練,更不可練拳腳刀劍。”
沈若寥淺淺笑道:“大人放心便是。”
“我留些藥品在這兒以備萬一。道衍大師都知道怎么用。如果宮里沒有大事,我每天都會來看你。王爺若是不日破了京師,京師會有更多的事等他來做,一時半會兒且回不了北平呢。你只管安心靜養,什么都不要想。”
“大人不必每天來了。您好不容易回一趟北平,還是多陪陪家人。若寥真的已經痊愈了。大人別再擔心了。”
“我是醫生,我比你清楚。當然要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