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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好了。”
鐵鉉嘆了口氣,松開兩手,拉著他走下亭來,在湖邊垂柳下的石桌旁坐下。鐵大人看了看夜來香。
“這位是——?”
沈若寥和夜來香對視了一眼,有些尷尬。他們并不是夫妻,卻也不再是一般朋友。沈若寥不想欺騙鐵鉉,卻又一時半會兒找不出一個恰當的詞來定義他和香兒的關系。那畢竟是鐵大人。
他輕輕說道:“香兒是我的愛人。”
鐵鉉沉思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愛人——莫非就是傳說中北平城里那個被你玩弄的青樓女子?”
夜來香吃了一驚;令她吃驚的并不是鐵鉉的言語。沈若寥拉起她的手,牢牢地握在自己手心里,放在石桌上。
“鼎石兄,你說得對。但是傳說不對。”
鐵鉉道:“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香兒姑娘,鐵某方才的措詞,請不要見怪。鐵某沒有不敬的意思。只是,若寥,你未免太低估了濟南人。濟南之戰,你、我、大將軍三人并肩協力三個月,和全城百姓同甘共苦;濟南城里誰不認識你?你就是隱姓埋名,假造身世,又豈能瞞得了這兒的任何一個人。北平逃難的夫妻,要往成都去——你啊。”
沈若寥有些歉疚:“我沒辦法;我本來不想驚動你。”
“什么不想驚動,說得好聽。你就是不想讓我知道你來了,不想讓我知道你已經決心功成身退,隱逸江湖,害怕我會指責你,勸阻你,所以故意躲著我。”
沈若寥感到手上夜來香回握的溫暖和力量。
他說道:“我沒有功成。我是個敗軍之將;今日局勢至此,都是若寥之罪。”
鐵鉉道:“所以,你選擇逃避罪責,逃避大義,而不是挽救傾頹,亡羊補牢。”
沈若寥已經無話可說。他終究不敢告訴鐵鉉,他從一開始,其實就沒有效忠天子,從來也不在朝廷一方。
鐵鉉語重心長道:“若寥,你還這么年輕,怎么這么早就產生了退隱山林,終老江湖的念頭?你就算真的做了逸士,‘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逍遙自在的同時,你能心安嗎?燕軍已經過了淮河,攻克盱眙,高郵、揚州皆危在旦夕。你難道不覺得心焦如焚?你要眼睜睜看著燕軍攻破京師,先帝數十年勵精圖治的心血,今上四年來殫精竭慮的苦果,都要毀于一旦,甚至天子性命不保;你又如何能真正逍遙自在呢?以你的才能,你在大軍中的威望,你現在回到戰場上,定然能力挽狂瀾,扭轉乾坤,拯救社稷于危難,大廈于將傾。你的責任遠還沒有盡到,怎么可以就此引退?”
沈若寥平靜地說道:“鼎石兄,我已然是死在燕王劍下之人;仗我打輸了,就應該坦坦蕩蕩地認輸。我已經再沒有心氣兒過問朝政,更別提重回戰場。”
“文天祥被俘脫難,九死一生,歷盡艱難險阻,硬闖無數鬼門關,也一定要回到南宋,再舉抗元之兵。‘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千古絕唱,你不會已經忘記了吧?”
鐵鉉情不自禁站起身來,沉重地來回走了幾步。
“你可知道,沛縣知縣顏伯瑋?此人乃唐魯公顏真卿之后,忠信節義一脈相傳,與其子顏有為發誓與城共存亡。燕軍攻破沛縣之時,他父子二人一同自刎,以身殉志。沛縣主簿廖子清、典史黃謙被燕軍俘虜,堅決表示要追隨顏公于地下,不肯茍活于世,慷慨赴死。燕軍攻破蕭縣之時,知縣鄭恕堅貞不屈,被燕軍殺害;他兩個女兒,已經許配人家,等待嫁人,聽說父親殉難,也跟著一同自縊。你還記不記得高賢寧?他的老師王省為濟陽教諭;燕軍至濟陽,王省在明倫堂觸柱而死。高賢寧現仍在濟南,助我守城,及協理民情政事。那個紀綱,聽說在燕王左右很是得志,想來燕王若得遂心愿,紀綱念在你舉薦有功,還能為你在反王面前美言幾句。”
他停下了腳步,望著沈若寥。
“若寥,你知道我為什么跟你說這些?你兵敗被燕王所傷,心灰意冷,想要遁入江湖,終老林泉,我并非不能理解。我不理解的只是,同為朝廷命官,受天子之恩,食人臣之俸,文臣們無一例外都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為何武將們卻沒有聽說有一人自殺保節?作為文臣,我們這些人沒有統兵殺敵的本事,這種時候也只有死節一條路可走。然而你們這些武將,從真定之戰被俘的老將顧成算起,到你東昌侯左將軍,到不久前剛剛兵敗的右將軍平安,都是驍勇善戰,用兵如神,威震天下,能以一當萬之人,卻又為何一個個都安心認命,不肯再戰,亦不肯死國?難道你們的節義真的都不如文臣?”
沈若寥和夜來香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同為北平人,他們都知道,燕王的文韜武略,外加籠絡人心,特別是籠絡軍隊的手段。而沈若寥身在朝廷,更知道天子朝廷重文輕武的政策。
然而,這些都是次要的。最根本的原因,此刻只有沈若寥一人知道,因為這三人中,只有他自己是武將。
身為武將,他曾經親手殺了老三哥,張玉,譚淵,和無窮無盡的燕兵。兩年半中,他親眼目睹幾十萬士兵和無數將領前赴后繼,血灑黃沙,馬革裹尸。不論當時自己有多剛硬如石,殘酷無情,那畢竟是殺人。岳武穆有言,“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說的只是不惜自己的死。作詩容易,明志容易,死節容易——作文臣容易。作為武將,不惜死并不夠,還要殺人,不但殺敵人,還要殺自己人。看著自己的戰將,自己的士兵在身邊紛紛殞命,昨晚還一起枕戈,早上還剛剛喝了同一鍋粥,轉眼間就只剩下遍地碎尸,臟腦橫流,卻不能停下來哀悼,還要繼續堅持殺人。武將們好大喜功,耀武揚威,以戰事為樂,唯恐天下不亂——這是歷朝歷代文人的嚴重誤解。正相反,武將們最知道戰爭的殘酷血腥,知道兵者國之兇器也的實踐意義;武將們懂得生命永遠是渺小無力的,文臣們卻相信死節可以讓生命重如泰山。所以沈若寥從軍兩年半,統兵只有一年多,直逼得燕軍繞道而行,被俘后卻選擇隱遁,不思再戰;平安為太祖養子,驍勇無敵,同樣屢挫燕軍,被俘后也認輸歸順;而老將顧成跟隨高皇帝打下江山,平定天下,戰功赫赫,朝廷首度出師,于真定初戰而敗,卻甘愿投降燕王,佐世子居守北平。這畢竟只是場內戰,不同于保衛邊疆,抵御外侵;更何況,起兵謀反的并非一般覬覦帝位的庸才,而是雄才大略的燕王,比朝廷還要更器重自己,器重武臣。繼續殺人已不值得,死節又有何益?
然而這些,無論何時何地,面對鐵鉉這樣的人物,都是不能提出來辯論的。
鐵鉉見他神情沒有絲毫動搖,已然明白事無以濟。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東平有一小小官吏,名叫鄭華。其妻蕭氏,年輕貌美。燕軍到了東平,鄭華對妻子說:‘吾義,必死。奈若年少何?’蕭氏泣對:‘君不負國,妾敢負君?’鄭華對曰:‘足矣。’隨即帶著全城軍民固守城池,城破猶且力戰,終被燕軍所殺。我聽說,你去年年初,離開京城返回戰場之時,留下一紙休書與你的妻子,想必也是因為她尚且年輕,你心中無限憐惜,不忍耽誤她青春。你又可知,你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到京師,天子親自到你家中相告,你夫人得知你死訊,便在庭前觸階自殺?”
沈若寥終于被他觸動——震動。他驚駭地脫口而出:“什么?!”
鐵鉉道:“夫人欲隨你于九泉之下,你家仆人拉得及時,沒有喪命,仍舊撞得滿臉鮮血。我沒有想到,夫人為燕王郡主,卻能如此深明大義,忠貞節烈。我更沒有想到,你死里逃生,是上天眷顧,本應更加進取報國,卻反而消沉頹廢至此,非但不思效死天子,就連自己的愛妻也已然拋在腦后。人生得妻者如鄭華之蕭氏,你之承安郡主,實為君子之幸;這樣的賢妻你不要,只和你的這個青樓愛人泛舟采蓮,安享清福。若寥,你到底在想什么?”
夜來香感到沈若寥的手冰涼如水——秋水。此時此刻,她突然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該握緊他,還是應該放手。
她選擇了握緊,溫柔而堅定。
沈若寥沉默良久,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鐵大人,我決心已下;國事家事今日至此,均已無可更改。若寥承認,大人說什么都是對的,然而我們立場不同,我心思亦沒有任何搖動;大人再說無益。”
鐵鉉看到他的面容,失望地背過身去。
“罷了,罷了;你走便是。人各有所志,道不同不相與為謀。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兒便去吧。一路保重。”
沈若寥看著鐵鉉的背影。
“鼎石兄,你打算……”
鐵鉉道:“每一個武將的偷生,都要有一個文臣的殉死來補償。我又有什么選擇?我的妻子,我的女兒,我的家人,他們又何曾有過任何選擇?”
他突然回過頭來,仔細地看著夜來香,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非常的困難,需要下巨大的決心。
最終,鐵鼎石沒有說出口。他沉思而詫異地望著夜來香沉靜的雙眸,還有臉上那猙獰的傷疤。
然后,他扭回頭來,重新背對著他們。
“走吧。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