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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寥輕輕問道:“香兒,你想要孩子嗎?”
夜來香心里微微一震。她詫異地望著他。沈若寥見她的反應,低下了頭,歉意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你就當我什么也沒說。”
他們吃過飯,已經夜黑如墨。外面大雨依舊滂沱。六月應天,天氣如湯鍋,悶熱難耐,卻因為這一場大雨,涼爽下來。
他們上了樓,進了房間,沈若寥閂上了房門。
“又沒有人,閂門做什么?”
他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想了一會兒,轉過身去開門。夜來香拉住他。
“我也想閂著門,”她柔聲道。
她解開裙帶,褪掉衣裳,只剩下肚兜。她松開頭發,長長的黑發披散下來,滑落肩頭,直垂到腰下。她走近他,輕輕說道:
“你剛才說,你想要孩子?”
沈若寥拿起一縷她的長發來,放在手指尖輕輕摩挲。他搖了搖頭,有些心事重重。
“香兒,我只是偶然間,想一想而已。我知道你不想;一個孩子,會拿走你的全部自由,從此以后的整個人生。”
夜來香道:“我跟你睡了一個月,說不定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沈若寥躊躇道:“你跟珠少爺……有多久了?”
“一年多了。你懷疑我不能生養?”
“沒有。不過,如果你真不能,興許反而更好。你如果做了母親,再想走南闖北,可就太難了。”
夜來香道:“有些事就好像天上的雨,你不能控制,只能面對。我如果真的有了孩子,走南闖北確實難了很多,但也并非不可能。事在人為。不過,我們確實有必要多考慮一下。如果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不論到時你在哪兒,我都必須立刻離開京師。你明白嗎?”
沈若寥道:“這也是我的想法。如果真是如此,你留在京師就太過危險,萬一有變,你逃都逃不及。”
夜來香道:“現在先不用擔心。你走之前,我們肯定能想出辦法來。”
她拉著他走到榻邊,伸手輕柔地解開了他的衣帶,一面輕輕問道:
“你的初夜,你還記得嗎?”
沈若寥微微一愣。
“七年前?我只記得當時那個感覺——驚駭,醒悟,難以描述,欲罷不能。我只記得晴兒在哭,也在流血。別的都沒有印象;在那個年紀,越軌不需要太多理由,也不會去想得太多。一切想法,一切悔恨,一切道理和決心,都是后來的。”
夜來香淺淺笑了笑,輕柔地吻著他。
“我的初夜,從頭到尾,疼得死去活來的,我咬著牙硬是挺下來。”她輕輕說道,仿佛在敘說一個遙遠的神話,一個古老的傳說,“可是你猜怎么著?我沒有流血,一滴也沒流。原來薈英樓里的姐妹給我講過很多可怕的故事,她們的初夜通常都是最痛苦的。之后,她們就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客人,要滿足各種各樣的要求,一切都是客人說了算,她們自己很少能得到真正的滿足,更多的時候只有痛苦和恥辱。我想相比之下,我真的很走運,我可以選擇。”
沈若寥輕輕地嘆了口氣,俯下身去,溫柔地吻著她每一寸肌膚。
“什么讓你如此大膽,如此堅決,做出這個沒有女人敢做的決定來,把自己一生都攥在自己手中?”
“說不清楚;只是隨著時間,越來越意識到,一切都是枷鎖,都是控制;是自己給自己的靈魂上的枷鎖,和別人無關。我想要打破這個枷鎖。不帶絲毫感情地跟一個男人上床,可以讓我看清一切原來是什么本質。原來我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原來我從來是獨立的,從來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任何觀念。哪怕是你,若寥,尤其是你。我對你有感情,可是這感情從來不曾支持過我,我不依靠你生活,不依靠你的愛,更不依靠愛你來活下去。我從來一直一個人過得很好。至于貞節,婦道,與之相依存亡的那種被自己強加給自己的恐懼和負罪感,一切的本質原來都寄生于人的惰性、懦弱和依賴性。一旦看透了這點,一切也就都失去了約束力,不再有任何意義。”
沈若寥道:“香兒,你說的不錯。惰性、懦弱和依賴性,這其實是一切枷鎖的本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所真正面臨的危險,究竟有多大?想要反抗一整個傳統體制,究竟需要多么強大的力量,一個人如何可能做到?自古以來,朝廷就把一切都套上了嚴刑峻法,設立名目繁多的酷刑來對付所有膽敢抗拒和挑釁三綱五常、忠貞節義之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且無不慘絕人寰,令人發指。并不是人人都有我爹的本事,能一個人打敗十萬大軍,讓洪武天子也無奈他何。就算如此,他最終不還是落得個逃之夭夭,遁入深山,從此與塵世隔絕?”
夜來香淡淡笑道:“我沒有名分,也不要名分;名分便無法約束和傷害我。而一切法令制度的根基卻都建立在名分之上,男女都一樣。即便有人告我,也無從告起。我不過一個青樓女子,做我本分之事;他朝廷有再多罪名和酷刑,對付的反倒都是膽小怯懦的恭順淑女,從來也不是像我這樣的人。這世道畏強凌弱,我卻絕非弱者,又何須為自己的安危而擔憂?”
沈若寥溫柔地握緊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她:“你自是強者;可北平那一把火,照樣燒得姚府蕩然無存,更險些害了你的性命。香兒,你自比野草,又可知野草之中,長得最快最茁壯者,總是最先被連根鏟除?我并不是要勸阻你任何事情;我只希望你能一生平安,不論這個一生中,究竟有沒有我。”
夜來香搖了搖頭,輕輕說道:“你錯了,若寥;我何曾是那拔尖的野草?我從來也不曾想在野草堆里,爭個什么出人頭地;我更沒有你所說的那般高遠志氣,想要反抗甚至推翻什么。我所做的一切,不過只是選擇自己的人生怎樣過活,從來也和他人無干。我不會去傷害和妨礙任何人,更不想改變任何人。我不曾欺騙過珠少爺,也不曾強迫過你;而凡是不能懂我之人,從來只會躲著我走,我也絕不會去接近他們。若寥,我已是這個狀態在北平自在地活了三年,一直平安無恙;最終北平的那把火,燒的不是我,而是你;因為你叛逆的鋒芒太銳,不肯獨善其身,而非要與天下為敵。”
沈若寥默默凝視她良久,輕輕嘆道:“流水之無欲無形,隨遇而安,看似世間至柔,實則為天下至剛。香兒,你生來是一汪清水,而我卻甘心把自己鑄成一把劍;我在你面前,永遠是個弱者。”
夜來香捧住他的臉,取笑道:“傻瓜,你若真是個弱者,決不會有膽量和見識看上我。只不過,人家燒你的那把火,跟我半毛關系也沒有,以后,你也別再指望能用它來嚇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