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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圖別者是木華黎家的孛斡勒,現在也是探馬赤軍中的一名百夫長,自速渾察被他的哥哥召到軍中時起,孛魯的妻子為了兒子的安全,就將他派去跟隨兒子們負起保護之責。
夜里進食的時候,吳四英手下的一個當地人向他的小主人提起過,再朝上游走大約二十五六里的地方,有一處河道很寬,河里的水最深只有七八尺,而且這個過人頭的水面也不大,僅兩三丈左右。
但速渾察卻認為,這里還有上次過河后留下的近三百個木筏,哪還用得到再走數十里涉水過河,聽過了就算,沒怎么放在心里。倒是烏圖別者對那漢人的話很感興趣,拖著那人不停地問長問短,把可以涉渡的地方打聽得很詳細。
此刻,烏圖別者坐在帳篷的皮墊上,搬動擺放在面前的好些小石子,默默計算著自己的年紀。那支松明扎的火把燒到快熄滅時,總算基本上有了結果。再過大約十五天……也許是二十天左右,最多也就一個,月三十天吧,自己就是四十五歲的人了。只要過了這些天,真正達到了四十五歲,自己即使是被金人殺掉,也就算不得短命死了。
“唉,就不知道我烏圖別者還能不能活過二十天……不,是三十天,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生養自己的大草原上去。”烏圖別者下半夜被人叫來看視野不干時,這位國王的弟弟燒得很厲害,左側頭頂被箭矢劃出的那道血槽倒是沒什么,經過前些天幾位死鬼薩滿的醫治已經收口,再有幾天的時間就會脫痂好掉。但左腹部下側那個被金人的箭矢打得前后穿孔、比小指還細地洞,雖然表面上看來也同樣的結了疤。前幾天孔洞周圍卻出現了紅腫,昨夜里甚至還流出了又紅又白的膿血。
幾位隨軍薩滿在前幾天的突圍時被金狗打死了,全軍只剩下自己這個跟大薩滿學過一點通靈術皮毛,僅有些少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地法力。他自認還不能完全接受長生天靈力,只能算是一個將來或許會有靈力的準薩滿。
剛才,烏圖別者用盡了所有手段——按大薩滿所教,用帶來的藥物為野不干醫治,以舞蹈、默坐來與長生天溝通——也沒得到神靈任何有關能否治好野不干的旨意。
做完了救治應該做的事情之后,野不干還是像原來那樣在高燒的昏迷中叫嚷、囈語,毫無一點起色,烏圖別者再沒別的辦法了。只好計算自己的年齡來打發時間。在感慨只差半月一月就能算是長命地時候,烏圖別者忽然想起還有一個法子,也許能夠猜測出長生天的意思。但因為自己從沒做過。是不是可以得到天帝的啟示他沒有一點把握。
不管怎么樣,總得試一試才死心,萬一真能從這個方法中得到長生天顯靈呢,那不就說明我烏圖別者也成為一個真正地薩滿了么。
于是,烏圖別者將其他人都趕走,自己在帳篷里燃起火堆,將一塊手掌大地骨頭放進燒得很旺的火里。默默地禱告了一會,睜眼看清骨頭已經被燒得發黃。并出現了許多裂紋。轉過頭看了一下野不干,見他沒有清醒過來的跡象,這才用樹枝撥出炭火中的骨頭。
清除了骨頭上的灰燼。烏圖別者仔細地研究起來。
他發現骨頭上是一種很少見的裂紋,一時間他也弄不清這些裂紋代表的是兇還是吉。他只好坐在皮墊上,閉上眼睛苦苦思索,回想大薩滿傳授自己的點點滴滴。
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烏圖別者猛地靈光一現,身體一下子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閉著地眼睛里流出了大滴的淚水,嘴里喃喃地說道:“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
“阿娘,你在哪里,我好渴……”
烏圖別者的自言自語被野不干地囈語聲打斷,起身走到這孩子的邊上,蹲下身順手取過野不干頭邊的皮囊搖了搖,拔出塞子往野不干的嘴里倒了一點奶干泡出的牛奶。伸出粗糙的手掌抹去流出的奶汁,輕輕地撫著這個嬰兒時自己經常抱著,稍大一點就帶他練習騎馬、射箭的小主人發辮,對著仍然昏迷不醒的野不干搖頭苦笑說:“長生天已經用骨紋發出了他的警示,這次的征戰注定是不吉利,我們中的很多人會死在這個河邊,也有些人會被東方人擄去成為他們的奴隸。長生天說了,一部分奴隸在幾年后可以由家人贖出,回到他們在草原上的家里;另一部分人,則會被他們的主人送去我們陌生而又遙不可及的地方釋放,成為那里的哈刺出,直至老病而死。所有離開這片土地的蒙古人,永遠都不可能回到草原上了。不過,可憐的孩子,你也不用擔心,你雖然過幾天也會成為別人的奴隸,幸運的是還能好好的活下去,有一天你阿娘和哥哥會用其他的奴隸與你的主人交換,接你回家……好好的睡吧,我老烏圖別者可沒有你那么好的運氣,注定了是個短命死在外頭的蒙古人……”
遠遠的暗夜里發出悶雷般轟轟隆隆的聲音,再次打斷了烏圖別者小聲的話語,把這位半吊子準薩滿嚇得差點一頭撞到野不干的身上。
鎮定一下心神,抽出彎刀快步跑出帳篷,廢城西邊一道道紅色的閃光照得遠處的天空發亮,也讓烏圖別者看清其他人心慌的臉色。
“是放在河邊的木筏被人偷襲,勇士們上馬,隨我去殺掉毀掉我們渡河筏子的金狗。”一個百夫長抓了匹馬將鞍具裝上,系好了馬鞍的帶子后拔下一個火把一躍上馬,揚刀大吼策馬向西沖去。他的身后亂糟糟的陸續跟去了數百騎上了馬背、狂呼大叫的蒙古士卒。
等烏圖別者也來到河邊時,入目只是被破壞成散落一地的原木,有些綁扎木筏的繩索和長藤還有火焰在燃燒。
幸虧騎兵來得及時,這些木筏才沒被金人一把火給全部燒掉,但兩百多個木筏也損壞了一半左右。
速渾察回到自己地帳篷。臉色不正常的吳四英就來向他辭行。說是既然夜里有人襲擊渡河木筏,弄出這么大的響動,恐怕忙于逃命的山魅會加快來此地速度,他要立即帶人進山把山魅堵在山林里。不讓其與敵軍的大隊會合。
速渾察知道這些漢人不可靠,雖然自己說過一早就讓他們去擒捉山,魅,但在這個時候來辭行,一定是因為金人已經追到,這廝被敵軍的天雷嚇壞,要趕緊離開這里的殘軍逃命了。
“既然金兵敢于動手毀壞我們渡河的木筏,說明他們的大隊也在不遠,只怕是立即就會趕到了。這時候強渡淅水。被敵軍半渡而擊,我們蒙古勇士可能連還手的機會都不會有,這絕不是好主意。唉。這些奸猾的漢人。
畢竟不如自己地戰士那樣能夠信任,他們要走就讓他們走吧。”速渾察沒有接受吳四英的建議,也不屑與這些該死的漢兒計較,只是回答說自己會作決定,并吩咐了吳四英一些事,讓他帶著那幾百個京西南地綠林好漢走了。
吳四英得到離開地首肯后,又戰戰兢兢地向速渾察進言,要他趁著金兵還沒有發動全面進攻的時候。立刻率軍渡河,以免被敵軍包圍而造成更大的損失。
接著,守護弟弟的孛斡勒烏圖別者來報。說是野不干身上熱得厲害,燒得兩片嘴唇上都是燎泡,而且一夜都在呻吟,不時還叫著阿娘和幾位哥哥的名字。
除了關心地去看看,吩咐自己撥去保護野不干的護衛軍士好生照看外,速渾察又能為弟弟做得了什么呢。眼睜睜看著與自己最要好的弟弟即將在面前死去,心情沉重的速渾察腦子里浮出了學過地漢人書上一句話:“盡人事而聽天命!”
蒙古人的殘暴嗜殺,引起老天爺的憤怒,成心不讓這支深入金境數千里,一路上為了搶奪食物和保密而殺戮了萬千細民百姓地牲畜軍隊活著回去。天,在誰也不知道的什么時候起了極為濃重的大霧,即使是天已經大亮的時候也不能看到自己的腳,草原上眼睛最銳利的獵手,他的視線也只及五尺以內。在這樣視野不清的情況下,大軍是別說乘木筏渡河,就是連木筏在哪里也沒多少人能找到。要想過河,只有耐心地等大霧消散,能看清河道的水情再說。
派出探察的斥候沒法騎馬,只能摸索著步行,即使是不騎馬的斥候,也僅查到一里外不到兩里的地方,而且根本就像瞎子一般憑耳朵,也聽不到什么動靜。
吃過早飯,濃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大霧顯得稍為淡薄了些,但還是看不到一丈以外的地方。再過數刻時辰,霧氣漸漸淡了,灰蒙蒙的大霧里,東天升到兩丈高的太陽像是一個有毛的金球,發出迷迷蒙蒙的微弱光線。這使速渾察起了無數個粗粗的疙瘩,渾身涼叟叟、癢麻麻難受得讓他幾欲放聲狂叫,郁悶得這個蒙古少年只想揮刀殺人。這是一種不祥的兆頭,預示著死神正邁開大步朝這里走來,這里還剩下的三千軍能有多少人能活到明天呢?!
當放在岸上還完好的一百二十多個木筏,被兵卒們從草叢中拖到了河里,由一些軍士在做最后的檢查牢固程度時,大霧總算淡薄得能越過二十多丈的河面,看到對岸以至更遠的地方,可以開始渡河的行動了。不過,此刻的天色已到了巳時,蒙古軍被這場大霧白白耽誤了兩個多時辰。
本來,所有三千余人馬只需一個時辰就能渡過河,但被金兵毀掉了一半的木筏。使用剩下的這一百多個筏子,每次能搭載一千左右的人,或四百余匹戰馬過河,估計要兩個時辰才可以把全軍都送到對岸去。
“大家快看,那里怎么會有那么大的黑煙。”
身前數步的一個親兵的大叫聲引起了速渾察的注意,側過頭朝南方的下游望去,果真是有一股濃濃的黑煙沖破霧氣向天空升起。
“去一個百人隊,看看是哪兒起了野火,查探清楚在我們過河之前會不會燒到這里來。”
斥候才策馬走了數十丈。立即就派人回來報信:“稟少帥,船……上面掛著繡了白云的戰旗……是金人的水軍……”
這個蒙古兵還沒把話說完,隨著數十聲劇烈地爆炸,速渾察的心里浮上“天雷。不可與其硬碰”幾個字的同時,嗔目大吼:“傳令,所有人立即退回廢城,違令者斬。”
在軍士們的忙亂中,速渾察悄悄叫來一個最年輕、最勇敢地十夫長,要他帶幾個戰士避開別人的耳目潛往下游方向。找到機會就渡過河去,以最快的速度去向大汗、四王爺報告這里的情況。
二十多丈寬的河面,木筏必須將近一刻時辰才能撐到對岸。來回要一刻半左右。既然金兵的天雷已經能夠打到斥候隊,匆匆上筏過渡肯定會被打下水去。數千蒙古兵和漢軍、糺軍沒幾個會水的,落到河里肯定是成了喂魚的料。
速渾察地命令得到很好的貫徹。在戰船上的天雷打來。向放于水中地那些木筏轟擊時,大隊人馬已經進入了廢城。
大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北、東、南三方斥候都回報發現有大量金國地軍隊,這讓速渾察越發意識到形勢的嚴重。
忠心耿耿的烏圖別者悄悄來見小主人:“速渾察,我的孩子,我想我們應該與漢人、契丹人分開突圍,只要沖過北面金兵的防線,就可以到達一處能騎馬過河的地方。我已經打聽清楚了……”
烏圖別者悄悄的來。說完了要說的話后又悄悄地退下。
捧著頭想了好久,速渾察決定按烏圖別者所說的方法突圍。
廢城北豁口兩里外,正對驛道有數面繡著白云的金兵戰旗豎立。地面上沒看到對方地防御戰陣,也沒有一兵一卒站立。極目望去,只是依稀可見金兵已經把地面挖出了壕溝,隱隱約約有人頭和金屬兵器的閃光不時出現。
三千余人馬出了廢城,以五百留守的契丹乳軍打頭陣,夾雜其他一千多漢、契丹殘兵為前鋒。速渾察與七百多探馬赤青狼軍作為后隊,面對二百來丈遠的金兵防線結成一前一后兩個沖鋒陣形。所有人都是騎兵,所有騎兵都不再有從馬,這是孤注一擲的最后一擊,沖過了前面的敵軍防線就能生,過不去就是死。
“這支金兵的將領肯定與我們蒙古軍作戰過多次,才會想出將士卒藏在溝坑里以避我們的弓箭。”烏圖別者策馬走近,極力探過身體在速渾察的耳邊輕輕說:“前后兩軍應該同時發動,使得金兵顧此失彼才有一線生機。”
速渾察臉寒如冰地點點頭,以壯士斷腕的決心,采用舍卒保車之策,狂吼下令:“前軍發動突圍,目標為四十五里外的內鄉縣。本帥答應你們,只要沖出了重圍,允許所有人一路放開手腳打谷草,直至回到京兆路與南下的大軍會合為止。”
沿河而開的驛道距河岸一里,河邊有四五十丈是沙灘與泥沼不利金兵挖掘壕溝,雖然河里有十五艘戰船一字排開,能用船上的弓箭與弩床對岸上進去遠射支援,速渾察相信若是讓戰馬跑出速度后,能很快通過這段充滿死亡氣息的河灘。
待到前隊發起了沖鋒后,速渾察自領七百多騎也開始催馬起步。探馬赤青狼軍先跟著前隊行進了一段路,然后在數天個天雷砸向前隊之中時,速渾察立即拉地馬頭斜出,朝河岸邊拐了過去。
兔年兔月蛇日,亦即窩闊臺大汗三年(1231年)四月初六日,是蒙古軍少帥速渾察心中的痛,是這位蒙古少年統兵提控記得最牢、印象最深刻的一天。
這天,是他隨兄長離開大斡耳朵帶兵兩年多,第一次獨率一路軍作戰,第一次遭致全軍覆沒的羞恥日。
這天,整支探馬赤青狼軍一千余人為了掩護他這個主將逃脫,拼命沖開河邊的包圍圈,又冒著金兵戰船發射的天雷,抵擋金兵的追擊幾乎全部戰死。
這天,速渾察本著漢人所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連重傷的弟弟野不干都沒顧得上帶,任其與護衛留在廢城內失落于金兵手中。
這天,僅有數十個親兵保護他脫身逃到可以涉渡的地方。好多個孛斡勒為了探明涉渡之處,不惜縱馬入河,生生被看來并不湍急的水流吞沒而死于非命,使自己沒有立即成為金人地俘虜。
四月初六日晚上。逃到了一處山林內歇息的速渾察,看清僅有的二十五個親兵和二十五匹馬,不由得抱住烏圖別者放聲大哭。
蒙古軍突出野豬洼就一頭扎進了茫茫大山,謝衍所率的護衛隊,經過幾天劇烈地阻擊戰損失很大。特別是初一日蒙古軍突圍時更是受到韃子兵拼死重擊,忙于救死扶傷的謝衍只派出了一組三人的硬探尾隨查察。沒想到三名硬探又受到綠林惡賊的伏擊,受了傷的硬探只好返回,沒再繼續跟蹤下去。這就使護衛隊失去了蒙古軍的蹤跡。
情況報到順陽,紀積厚為難了:突圍而出的蒙古兵到底會向何處逃走呢?
紀將軍還有點擔心,誘敵入伏。占據有利的地形以強大地火力痛打只有弓箭作為遠擊的蒙古兵沒什么問題。但是從沒指揮過軍隊野戰、運動戰的自己,能當得起追殲韃子殘兵地重任嗎?
紀積厚心中悚悚,一點把握也沒有。另外,紀將軍還怕護衛隊在曠野中作戰,面對著高速移動地韃子騎兵,無法發揮子母炮、小炮的威力,僅以鋼弩和火銃非但不能全殲敵人,自己的損失也會大到不能承受的地步。更怕護衛隊不是蒙古騎兵的對手。把護衛隊經過多次戰斗打出來的威風給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