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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四海的軍舍雖是輕兵營里最高大的,但里頭的布置也沒好到哪里去。
武宗皇帝年間,吳王改革制度,以《永徽律疏》為本而被四面八方。其中,軍律改制最為明顯。原本大唐是沒有設立實質(zhì)性統(tǒng)領天下兵馬的機構(gòu)的,吳王改制之后,步軍、騎軍及水軍統(tǒng)歸三軍司軍臺轄制。長和三十年,也就是當今天子繼位的第三十個年頭,又重設天策府統(tǒng)領天下步騎水三軍,三軍司軍臺脅從。
長和三十三年,平陽公主奉詔制《軍律》,定將、尉、校三級三十品等級,凡統(tǒng)軍將領,正四品下以上者可行軍設堂,持節(jié)立牙門旗坐白虎,謂白虎節(jié)堂。凡正六品上以下統(tǒng)軍者,無論尉校都可自行設帳。
因此,孫四海的軍舍,也可謂軍帳。
帳內(nèi)甚是寬大,早備好幾案酒水,足足有五十之多。
上位處軍案早撤了,換上的方幾上也不見驚虎膽,裊裊冒著熱氣的湯羹堪堪安放整齊,孫四海捏著眉心依著靠背扶手低案坐著,見進來一人,掃眼便瞧一會兒,目光焦躁不知怎么了。
衛(wèi)央進門打眼一掃,來人已有不少,靠近孫四海坐的,那是甲胄上標識明確的率正,遠處散坐的,大都才是自己這樣的百將。
見衛(wèi)央進門,孫四海驀然目光一凝,眉心突突地跳了好幾下,耳聽于康達笑嘻嘻地上來說話,這才把心思轉(zhuǎn)到了旁處。
四處一找,無論率正抑或百將,都愿往孫四海近處坐些,好的位置早已教他們占了,正中衛(wèi)央心意,索性在偏僻角落里落座,方坐定,又進來幾人,有個面容俊朗的青年率正帶著,與眾人嬉笑一番自尋落座不提。
至此,孫四海支起了腰板,于康達等人忙回到了自家案幾后,卻并不坐下,立著如候軍令一般。
衛(wèi)央也忙站了起來,他身量在這人群里并不十分扎眼,唐人豐姿俊容,身量如他者大有人在,這軍帳里便有七八個不差。
孫四海一壓手,提起了眼前的酒碗大聲道:“大都護府,巡邊事使處均有疾令傳來,黨項聚兵已差不離完成,契丹輕騎也到了邊境,就連那伙蛾賊也糾集人手到了南下途中,戰(zhàn)事就在眼前。”
下面沒有人說話,衛(wèi)央將這進帳來的前后細細想了個通透,心中知道,這孫四海刻薄不知是真是假,輕兵營里這人名望極重,深得這些個死士軍卒的擁護那是不假了。
又聽孫四海道:“咱們輕兵營的規(guī)矩,想你們這伙兔崽子都是明知的,在這里我不必啰嗦。咱們都是死過幾次幾十次的人了,事不可為也要為,誰讓咱們是輕兵死士來著?來,盛飲這碗酒,戰(zhàn)后能在這里聚起的人,怕也留不到一半了,天大地大,飲這一碗最大!”
衛(wèi)央細看,連同孫四海在內(nèi),沒有一個人對這番話逆耳的,那面容俊秀的青年哈哈一笑,揚起脖子一口氣喝干了碗里的酒,又哈哈一笑,道:“軍頭說的是,咱們活了這么些日子,那也賺地多了,合該明日死,哪須今日愁?盛飲,盛飲,飲罷無非摘人首級,要么教人摘了首級,怕有甚么可想的?!”
帳中轟然,連那于康達也一口氣飲干了碗里的酒,孫四海把手一壓:“都坐了,咱們這輕兵營比不得別處,所謂擂鼓聚將,也不過是定下送死的日子,管不了那么許多。”
衛(wèi)央心砰砰地驟烈跳動起來,他清醒地知道,這一次不比在那空間里,死亡,抑或活著,就在不遠處靜靜地候著自己。
略一猶豫,手中的酒便停在了嘴邊,一邊的百將早飲干了一甕白酒,扭頭瞧著衛(wèi)央大笑道:“衛(wèi)兄弟,怎地不盛飲?以你的本事,必能回來痛飲慶功酒,擔憂甚么?”
孫四海在上頭拍拍手,帳中喧鬧一時靜下,孫四海道:“險險忘了,衛(wèi)央,申報大都護府的百將已批文下來了,依軍律,往后你的假籍便落在輕兵營,百將魚符明日方可制成,你不要忘了自來取。”
而后對眾人道:“他是衛(wèi)央,寅火率甲屯百將,都聽過了沒有?聽過便好,不必假惺惺地正經(jīng)見了,盛飲,盛飲!”
這是一群活死人,恐怕連孫四海自己也不認為自己是個大活人,他們的狂歡,是對懼怕和死亡的抗拒,也是發(fā)泄,衛(wèi)央不能。
他畏懼死亡,尤其不知是生是死的時候,這種畏懼更加濃烈。
碗中的白酒酸澀如青梅,嘖一口,那味道讓衛(wèi)央越發(fā)靈性,可心里卻越發(fā)混沌了。
來輕兵營的時候,衛(wèi)央就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生和死,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會太遠,可是,如果知道就能磨平一切的話,世上也就沒有那么多的煩惱了。
孫四海已微醺了,正是酒酣耳熱的時候,這酒食是他自家花費的錢,只卻沒有出在他的腰包里。見著三三兩兩的率正百將皆來與自己對飲了,唯獨衛(wèi)央在那邊無動于衷,掃目去瞧,微微沉吟片刻,不知想起了甚么,干癟的嘴往上一撇,彷佛是輕笑,也似乎在猶豫,于康達心思剔透,但也猜不到這軍頭此刻心里在想著甚么。
軍帳里的氣氛并不熱烈,撕心裂肺的對飲,漸漸有了謾罵,他們在罵什么,衛(wèi)央沒有那個心思去聆聽,他只知道自己怎么也躲不開去了。
于是,衛(wèi)央想到了逃走。
在這個有血有肉的世道里,他并不想殺人,抑或自己并不愿親手殺人,自然,也更不愿被人殺了。
而那未知的戰(zhàn)場,想想便慘淡的景象,讓衛(wèi)央對自己有一種強烈的不自信。
雖說穿越之前他時常抱怨英雄無用武之地,可在那樣一個自由度十分寬闊的時代里,他也有這一身的本領,曾見成就了什么功業(yè)來著?難道在這個時代里,一個穿越者果真能呼風喚雨指挽狂瀾?
有一身的本領又怎樣?壯士難免陣中亡,那不是沒有道理的老話。古往今來,數(shù)不清的英雄好漢亡命疆場,天意無常,不會因為你是個英雄好漢就讓你躲過一支支的暗箭明槍,倘若就死,又如何?
衛(wèi)央不想死,他還沒活夠。
尤其這死亡率極高,為了敵人的人頭或許會在戰(zhàn)場那樣的環(huán)境中人變成野獸的輕兵營,衛(wèi)央內(nèi)心深處是沒有活下來的把握的。
實際上,衛(wèi)央仰慕漢唐,徜徉的時候有一萬個理由鼓舞自己去為了這一兩個字去拼命,可事到臨頭的時候,好像一下子想不起來,抑或不愿想起任何一個讓自己為了這個陌生時代,讓自己完全沒有認同感的時代去拼命的理由。
他的血是熱的,可找不到灑在這個時空的借口。
于是,衛(wèi)央便不想去拼命,不愿去拼命。
他想到了離開,哪怕用逃這個可恥的行動。
如若杜丹鸞有難,衛(wèi)央情愿也會毫不猶豫去拼搏,那是因為杜丹鸞是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后第一個情愿親近的人,是活生生的能站在自己眼前,伸手可以觸碰到的存在。
那么,這個說起來有千萬個美好的形容詞來形容的大唐,在自己的心里又有什么切實的存在感呢?
飲罷碗中白酒,衛(wèi)央給了自己一個充足而不愿對任何人說起的理由:“逃,有多遠逃多遠,等將來在這里找到存在感了,再為這個時代付出也不遲。”
想想掃了一圈東倒西歪如待死牛羊的眾人,衛(wèi)央又悄然給自己找了個借口:“這些人本就該死,他們能夠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犯罪并來到這里,即便戰(zhàn)死,那也是一種贖罪,我可他們是不同的。清清白白的人,怎么能夠和這些個用這樣的死法來贖罪的人死在一起呢?不能,我和他們是不同的!”
想到這里,衛(wèi)央心中一陣輕松,越發(fā)想道:“是的,和他們決計是不同的。這些人是被逼著,帶著對大唐的怨憤去戰(zhàn)斗的,以戰(zhàn)斗的方式結(jié)束他們的生命,那也是洗刷他們的罪孽和恥辱,我清清白白的,就算要戰(zhàn)死,那也要像壯士一樣,不能和他們同列!”
一念至此,衛(wèi)央滿心都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想方設法活下去。現(xiàn)如今不能被這些人瞧出來自己的想法,那么,只要有一線機會,那就要一定離開這里。
輕輕呼出一口氣,搖搖頭將眨眼間涌上腦門的諸多正大光明的如同教科書上所述的高大全理由盡數(shù)拋出了腦海,衛(wèi)央緊握住了腰間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