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群清醒的糊涂人,終究都醉了,孫四海倒沒有醉倒,教親隨們將倒地的數十人盡都送回了各自軍舍,整頓軍帳自案下摸出一頁巡邊事使告令,郁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來。
“歸家眷營的錢帛布匹都置辦齊了么?”猛然想起一事,孫四海為親隨隊正。
隊正沒有飲酒,靈智清楚,自袖中取出一頁紙來,上頭詳細羅列了置辦布匹數目,下頭又列了錢目,孫四海就燈細細瞧了個來回,方就此安下心來:“這一番的弟兄,比上一番少大半,這半年來積攢,一家分的也能不少些。你詳細看好,不可走漏一個,寅火率甲屯都是新卒,教家眷營的孫正盤查仔細,莫少人家度日的資費。”
隊正早就輕車駕熟,伺候著孫四海平躺歇了,一邊應道:“軍頭只管放心,只那個衛央不知怎樣區待,別的沒有漏掉的。”
孫四海瞇著眼睛想了半天,悶悶地揮揮手:“這廝有的是送金送銀的,后日他屯開拔,自也用不到甚么錢帛,分給他人便好,不必自去尋他打問。”
衛央這一時也睡不著,這兩隊的人馬已盡數歸營,竇老大親自點查無一走脫,一個個精神甚是萎靡,甫歸營便找尋自家位置早早歇息著去了,而門外蒙蒙的雨,漸漸重了起來,染著泥土枯草的味道自縫隙里透將而入,滴滴答答的屋檐下水滴,更教人莫名地煩躁。
要想避開這一次的戰事,身為輕兵營一卒,恐怕機會微乎其微,除非自私逃走,以自己便利,要逃走也不難。只是倘若這一番逃走了,在這大唐時代里恐怕再也難有正經清白做人的機會,而自己心中也將橫下一道不能越過的坎。
若要正經避開,又不會影響往后的生活,衛央覺著,自己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便是帶著甲屯,以輕兵營寅火率甲屯百將的身份公然避開這戰事。
想方設法帶著甲屯繞過死亡,何嘗這甲屯不是他衛央避開戰事的最好幫襯?
“待雨停了,定要回原州一趟,只是這籍口應該想什么辦法?”雙手抱著后腦勺,衛央長長嘆出一口氣。
不想死,還不想被人鄙視,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兩全其美的辦法哪會那么容易想出來!
翌日一早,一夜未眠的衛央跳下地,煩躁地來回走了幾十個圈,不顧警惕的徐渙怎樣看,往外看看細雨依舊在蒙蒙地下著,想起昨日孫四海交待今日去軍帳里取魚符的事情,披上甲胄想了想沒帶直刀,走到屋檐下又猶豫了一下,大步往軍帳而來。
軍帳中升起了小火爐,黑紅黑紅的,火苗上陶罐中米粥熬地正濃,孫四海靠著低案,一碟腌菜幾個炊餅,幾盡掃清了昨日殘留的酒氣。
將案上魚符丟給衛央,令在一旁的文吏打扮者自先去了,孫四海又讓衛央先坐,道:“這一次戰事頗是怪誕,三路敵寇行跡隱藏地很好,至今斥候也沒有發覺端地。大都護府預測,這是一上來就決戰的姿態,因此要收攏軍陣,將主戰場測在原州西,渭州西北一線。”
衛央有點摸不著頭腦,這跟自己有什么關系?就算有關系,那也是這些個當將軍當都尉的人群策群力想方法的事情,跟咱一個小小的百將掰扯這些干嘛?
孫四海又扯起另一個話頭:“在你立功之前,朝廷是不會將你戶籍定下來的。既入輕兵營,在離開這里之前,像你這樣的戶籍自就發落在這里,方才軍吏你也見了,已給你備好,不必擔憂。”
衛央不知該說點什么好,只好再三感謝。
孫四海走到小火爐邊,持銅勺在陶罐里攪拌,沉吟了一會兒又說:“鑒于邊事多變,人手吃緊,輕兵營人馬也被大都護府延納在守備軍之中。寅火率是為騎軍,又是新卒,你既已履任甲屯百將,自該引甲屯駐守一處去,或也能避開正面廝殺。”
衛央心頭一喜,猶豫了一下假意推脫道:“甲屯都是新卒,一來放任外出恐怕不妥,二則軍律也都不熟知,恐怕難當大任,不如……”
孫四海哼道:“你當是教你等去消受的么?這一次也只有騎軍方延納在守備軍當中。你的兩隊百人,應去接替馬家坡子鎮的選鋒營子子丁屯,那里距此百里之外,雖不富庶,人口不少,臨戰之時,那些個雞鳴狗盜之徒且不必說,敵寇的斥候密探多不勝數,你這百人恐怕為難的也在那里,急著甚么推脫?你先回去準備,明日一早就要開拔,這是軍令!”
衛央按下歡喜,心里只想著再難還能比得上在戰場搏命么?站起來告辭了孫四海,抖擻精神回到了自家軍舍之中。
他哪里能知道,孫四海用罷早飯,飛馬便教親隨往大都護府報去急訊,那馬家坡子是甚么區所衛央不知,孫四海能不知?
只不過衛央的心思,孫四海這就把握住了,他并非對衛央有臨陣逃脫的心思有甚么看不好的,反而略略安心了許多。
這衛央甫到原州,便險些劈死了會王李成廷,又將李成廷門下良將拐帶到了原州軍中,這樣的人,不且膽大,更教孫四海為難的是,這人看起來沒個正形,內心里的城府卻不淺。如今露出恐懼怕死的膽怯,這倒正常了些。
只不過,那馬家坡子鎮么,待這衛央去了,刀子架上了脖頸,看他還要氣甚么臨陣脫逃的心思!
孫四海摸了摸胸口的黑色纓結,精瘦的臉上時而意動,忽而又搖頭,踟躕著難定主見。
見到衛央不復去時沉悶而腳步輕快面有喜色,已能自己側身起來的徐渙訝道:“百將何喜之有?莫非要離開輕兵營么?”
心下不安,在一夜里思慮中,徐渙總覺衛央待他并沒有甚么惡意,更且如今唯有這百將身邊方是一處周全。倘若沒有衛央庇護,這輕兵營里的,那老卒便不必說了,單單甲屯中的,那逃卒罪犯哪一個不是窮兇極惡之人?方才外頭響動,徐渙探頭瞧過,正是甲屯中兩隊士卒,一個個一身泥水未涸,精神十分不濟,沒有一個不遍體鱗傷的,卻一個個面色兇狠,彼此仇視的厲害,這樣的一群人,若無衛央這樣的人佑護,他一個讀書的少年,能得甚么便宜?
衛央見他已能起身,抓起直刀取一塊粗布擦拭,坐在一邊笑呵呵道:“你這小子,皮肉白凈,骨頭倒硬實的很。胸口都被馬蹄踩壞了,這才休養兩天便能行動,真不知你也是什么食物養活大的。”點上油燈將刀刃在火上烤,又道,“也算是要離開輕兵營了,怎么,你不愿意么?”
徐渙一愣,又大喜,不顧疼痛爬起來喜道:“是朝廷有恩赦了么?那,何時離開?”
衛央也一愣,繼而失笑道:“你還真覺著徹底離開輕兵營了?朝廷再有恩赦,那也輪不到咱們頭上。我說的離開,是這個屯去外頭頂替正規軍駐守一個鎮子,馬家坡子鎮,知道么?”
馬家坡子鎮?那是甚么地方?
徐渙犯事之前,寸步也未出長安,哪里能知曉馬家坡子是甚么地方。
難免心中失望,怏怏地又躺了回去,嘟囔道:“我只當有恩赦下來,原宥了咱們這些人哩,那馬家坡子么,想也離此不遠。”想想驚訝道,“百將能出入輕兵營那是本領,只不過咱們這樣的輕兵,一旦放了出去,就不怕趁機逃脫么?”
衛央笑道:“你敢么?你要逃走,找你阿姐麻煩的可不僅僅只是欺男霸女的惡霸了,這么大一個朝廷,有的是辦法讓你重新回來,到時候反而更受罪。”
這一提醒,徐渙立馬想起入輕兵營的規矩,一時間泄氣無比,他可不敢想象自己作了逃卒,家里那只有一個阿姐會怎樣。
不管徐渙,衛央將那黑沉沉的魚符翻來覆去瞧了好一會兒,這便是大唐軍人的軍官證了,上頭陰刻“原州大都護府制百將”幾個字,尚有暗紅色的痕跡殘留在上面,想來這魚符也能作印信使罷。
次日,雨停了,天還陰著,地字營馬軍除卻一伍,其余皆有分派,衛央這一屯代駐的馬家坡子還算比較近,寅火率中老卒組成的乙屯丙屯還要跑到國境線那里去,由于康達等人分引著,各自早已開拔多時了。
衛央心有疑惑,甲屯盡是新卒,自己這百將也是個新手,孫四海怎不教個老卒來配合著?監看也好,引導也罷,總不至于就這么開拔吧?
親來送行的孫四海瞧出了他的疑慮,將向導引見之后謂衛央道:“有人提議分派幾個老卒甚或百將之類來監看你這一屯,我給拒絕了。是個人才,那便要有作為,既為百將,這一屯雖都是新卒,走脫一個,你也逃不脫干系,敢不盡心盡力么?你當這率正百將好當么?這幾日于康達多番教唆,合力來推舉想教你作這寅火率的率正,你要不出意外,百日駐守之后,這寅火率的假率正也是你的了。”
不及衛央驚忙,孫四海又惡狠狠道:“凡百將,都有履職,到了馬家坡子,這一卷軍律仔細研讀,該你這百將做的,旦夕不可遲延,一個做不好,軍法無情!好,這便上路去休!”
接過軍吏遞來的卷冊,衛央心頭茫然,他只是不解這做官也怎地在這輕兵營里這樣不受待見了?難不成于康達這一伙老卒別有算計?
孫四海去送出營的另一撥騎軍,那隨從的軍吏吞吞吐吐提醒衛央:“衛百將須記著了,到了馬家坡子,那里有的是土兵來配合,馬家坡子鎮人口甚不少,有一隊土兵,到了地頭先要納入手中暫管,該怎樣行事,還望衛百將仔細斟酌,別出心裁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