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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看見有人對我微笑,走近一看,還是畫家。我腳下的路像是校園常見的一段馬路,單側山坡上的紫荊花如同油畫般鮮艷得刺目。畫家很隨意地坐在馬路邊上,左手夾著一根煙,他正用一種奇異又溫和的目光打量著我,好像在等我,又好像不認識我。
我向著畫家走去,畫家對我伸出左手,周遭有夢的斑塊開始脫落。他左手的戒指突然像火一樣燃燒起來,火燒得極旺,把空間都扭曲,夢迅速地褪色下去。是畫家要醒了。
我對畫家說,“在家多通風。”
畫家沒反應。
我接著說,“至少洗個澡。”
畫家沒反應。
我說,“你還知道我是誰嗎?”
畫家沒反應。
夢已經幾乎褪成白色,這次醒來的方式較上次溫和很多。我束手無策,只能在最后關頭一把鉗住畫家的肩膀。畫家失去了概念性的微笑,如上次一般陷入短暫驚愕的狀態中,夢境頃刻間搖搖欲墜。我最后逼問畫家,“手上刻得什么,告訴我。”
畫家近乎失神地看著我。他嘴唇微動,無聲念了幾個音節。下一刻,夢瓦解了,我又一次被“請”了出來。
畫家還沒有睜眼,他停留在潛意識的邊緣,將醒未醒。而我,我注視著畫家左手的刺青,刺青上有微弱的金色光芒在閃動。
當畫家猛地睜開眼時,這金色光芒消失了,如同隱匿在腦海深處的潛意識。
畫家跌跌撞撞地走向廁所,猶如窒息般昏沉著雙眼,然后趴在水池邊痛苦地嘔吐起來。
手機留在原處。我坐在沙發上,回憶剛剛的夢境。
那顆接長在體外的心臟,畫家左胸前的窟窿。還有夢境最后的那句話。畫家口中無聲念動地是一句法語,“allumerlebougie”。托夢中意識交流的福,語種不是困難,我還是意會了。
那句法語的意思是,點燃蠟燭。
畫家睡著時,潛意識主控大腦,他會做夢,這時左手刺青會浮現出一點光,那光的形狀確實有些像蠟燭最外緣的火芒。當我接觸這點光時,我會被拉入畫家潛意識的夢境中,但是我說什么他都無法聽懂,因為我想表達的都是清醒意識形態下的思維邏輯,潛意識不會接受這些。
然而最后那刻,潛意識即將隱匿,我再問畫家那句話的時候,他回答了我。這時畫家可能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就像人有的時候會做清醒夢那樣。我不知道他是否會意識到我的存在。他大概常夢見我,可能會以為這句問答只是夢的一部分。
可,點燃蠟燭?
點燃蠟燭是什么意思,他又為什么要把這幾個字刻在手上?
如果有頭發,此刻我一定煩惱地抓起頭發來。
隨后畫家從洗手間回來,跌回沙發,身體觸碰到手機。
我看見手機上方浮現出的數字。
43:37:22
還有不到兩天。
第79章 番外·我·畫家(三)
時間正如一條不停塌陷的賽跑道。它永無止境,偶有彎道,意識僅足以支撐人在其上短暫停留。
而我如今,已不能稱之為“人”。我如一粒浮沫,粘附在跑道的彎道剖面上,于淪沒等待塌陷的過程中,見前方有人踽踽獨行。
卻不知怎的那人察覺到我,他回頭的瞬間,是我二人于時空錯縫中對視的瞬間。
我背后是幾近崩塌的隧道,和絕無可能再有已知的混沌黑暗。他不會不明白這是什么,縱如此,仍逆著時間向我走來。
有一瞬間我感覺到疼痛,將被吞沒的疼痛,難以發聲的疼痛,心臟長在身外側的疼痛,未知的疼痛。
我試圖問出答案,蠟燭,什么是蠟燭。我,為什么是我。
隨后我被驚醒。
畫家在我身旁的沙發上翻過身,左手垂落在地。
原來這次換我做夢了。
我看著畫家掉落在地板上的左手,掌心燙傷的血痂已完全凝固。畫家時而昏睡,時而翻身清醒。他在這個白天莫名不愿醒來,卻又睡得相當不安穩,蠟燭外芒隨之忽隱忽現。
當他真正睡著時,食指蠟燭會被逐漸占主導的潛意識點燃,這時我可以走近畫家的夢中。真奇怪,蠟燭如同烙印被刻入畫家食指刺青中,竟也是他真正潛意識的外現。
畫家翻來覆去地做夢,我則一次再一次接觸那搖曳的燭火。我試圖在畫家的夢中找到蠟燭的最終解釋。
第一個夢十分短暫。我闖進去的瞬間開始飛速墜落,僅感受到一片翻來覆去地天空和強勁的空氣流速,隨后我被彈了出去。夢醒了。
第二個夢亦十分短暫。我起先看到了海面,深藍色碎玻璃一樣的海面,隨后又看到了一艘船,一艘載滿玻璃的紙做的船。一個全身水銀狀的人站在甲板邊緣,看輪廓像一個女人。她擰曲著四肢,極不協調地顫抖著,接著落入海中,身體摔碎在汪洋無垠的玻璃上,發出刺耳又驚悚的破碎聲。這時夢又醒了。
縱我不是畫家,我依然感受到了夢乍一驚醒時那種異常糟糕的感覺。畫家從沙發上支撐起來,搭著胳膊靜坐片刻,沉凝著視線,開始打量桌面。
畫家隨手掃掉桌面亂七八糟的垃圾,在幾層塑料袋底下翻出一個藥瓶。
他從藥瓶里倒出幾粒扔進嘴里,就著手邊的液體咽了下去。隨后,畫家滿身疲態地翻過身,再次陷入沙發中。
折磨了半個白天,沒有夢是好的。
畫家仍執意想要入睡。
我不確定在夢里,畫家是否能意識到有“他人”的存在。亦或者,他僅僅是想夢到誰。
我順著他逐漸趨于平穩的呼吸聲中,掌握住了那蔟燭火。
這一次夢終于不再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