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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現在一個傾盆大雨的夜晚。
雨水毫不留情地澆灌在我身上,周圍隨處可見滑膩的石子路和古老的歐洲建筑。我站在一扇輕掩又沉重的門前,光線順延門縫透隙在外。
又是一扇門,不知有什么,畫家又是否在里面。
推門進去,明艷的燈光一瞬間晃住了我。這扇門后與之前門后的世界大不相同,沒有骷髏和蕾絲墻花,更沒有什么奇怪的東西。這僅僅是一個異常明亮的房間,整面墻壁由白熾燈泡組成,找不到分毫暗角,好像曝光過度的照片。
太亮了,顯得一點余地都沒有,仿佛夢一張白紙。
我在這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角落里發現了畫家。畫家裝扮得活像生活在好幾個世紀之前的人,他全身濕透,也像是剛從雨夜中闖進這間屋子不久,麻布包裹被雨水浸透,里面裝著些瓶瓶罐罐瑣碎品。畫家腰上別著一根鐮刀,衣服結實且老舊,此時正萎靡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兩塊全是水的打火石,像個飽經滄桑的中世紀農奴。
他低頭忙著擺弄手里的打火石,很專注,并未發現我的存在。
我走近時,發現畫家面前擺著一根短小的蠟燭。
蠟燭!這是夢里第一次出現蠟燭,這房間一定有其特殊意義。我蹲在畫家身邊,畫家正在用手碰撞兩顆尚且滴著水的打火石,試圖點燃這根蠟燭。
雖然知道交流可能沒有意義,我仍嘗試性開口,爭取讓自己的話符合這場語境。“你知道這樣是沒用的,對嗎?這樣不可能點燃蠟燭。”
畫家沒有抬頭,他手上忙碌著碰撞打火石,但沒有無視我,而是答非所問地對我說,“旅人,總是你們。雨夜中的旅人,不愿睜眼的過客。不要在這里過夜,這里是我的房間。”
我俯身觀察他,發現畫家閉著眼睛。
他閉著眼,在燈光通明的房間里,嘗試點燃一根無法被點燃的蠟燭。
一如既往,夢透著古怪,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畫家下了這句逐客令就不再理我。他反復地摩擦打火石,做著徒勞無用的工作。我不想浪費機會,遂觀察起這間屋子。亮,真的亮。光線飽和到刺眼,幾乎令人感到不適。畫家既說這間屋子是他的,就說明在這個傾盆大雨的環境中,他沒必要再走出房間。那為什么要點蠟燭,在如此明亮的房間,再點蠟燭豈非多此一舉?這一舉動又仿佛是某種儀式,我試著以現有條件開始分析。
閉著眼,可以說畫家在這場夢里扮演盲人,他或許不知道自己房間里有光,從而以為點燃手里這根蠟燭會是唯一的光源。亦或是說燈非火,他全身濕透,需要熱源,所以想用火把水烤干。總之點燃蠟燭后,會完成一個儀式。完成儀式是解釋這場夢的關鍵。
房間觀察完畢,沒有可疑之處,確實僅僅是一個光線過度的房間。我沿著墻壁走動,突然察覺褲子口袋里有物品在碰撞,掏出來一看,竟然是一盒香煙和一個老式打火機。
隨手一擦,火芯立刻從機口盈躍起來。是可用的。
畫家如此大費周折,妄圖用濕透的打火石點燃這根蠟燭,而我口袋里卻有一個打火機。
有那么一瞬,我分不清是我走入夢中,還是夢創造了我。
我蹲到畫家身邊,用打火機點燃了畫家面前的蠟燭,輕松地替畫家完成了儀式。沒有風,這根蠟燭鋒芒幾近靜止,與畫家食指那蔟火苗如出一轍,似乎本就應該是在這里燃燒著的。
明亮的房間,一顆永久燃燒著卻又沒必要存在的火種。
火種?
這二字的概念突然令我感到觸動,我感覺有東西如絞螺絲般蠻橫擰進我的意識中。火種,誰的火種。慣例夾在手中的香煙,指骨有力的左手食指,沒有紋路,沒有細長如戒指狀的法語刺青。有人問,tekapo?什么tekapo。
畫家突然睜開了眼睛。
夢在我絞痛的意識中突然換了場景。
我出現在一個機艙門大敞的飛機上。
我身上背著沉重的裝備,狀若士兵等待跳傘的指令。數萬米高空之下,身下只一個巨大且魔幻的靛色玻璃球。
這顯然不是正常該跳傘的地方,我的意識卻不再感到焦慮,我感到空前的平靜,仿佛我本就屬于這個地方。機艙門平行看出去,我看見的是夜空和一條被光芒撕裂的銀河帶。
畫家坐在我旁邊,同樣沉重的行李,同樣狀若等待跳傘的指令。
畫家臉遮在護目鏡后面,看不清楚神色,但我能感覺出他在看我。
雙手交握于膝上,我們姿態平靜且安定。好像即將面對的不是僅憑肉體從宇宙向地球跳傘,而僅僅是坐著飛機來外太空看銀河。
星河帶像一張靜止的照片。
畫家的夢里難有如此寫實與平靜的景象,我感受到了一種微弱的觸動,仿若似曾相識。這一刻我離過去很近,再走下去,我就會想起一些什么。
畫家突然開口,對我說,“那次去tekapo,你說……光星星,沒什么可看的。”
tekapo,畫家的意識里也有tekapo。
我留心聽著。這時機艙有風嗆進來,整架飛機瀕臨解體,我隨機身晃動扶了一把旁邊的鐵板,擔心夢又要醒,卻聽畫家繼續說,“那次去tekapo,你說……光星星,沒什么可看的。你說,等你有一天得了癌癥,或是地球要玩完了,就來tekapo圈一塊地放羊。你說,等真有那么一天,你就叫上我,帶幾只從小養大的狗和馬,去打獵、開荒,要活得像中世紀還不知道工業革命為何物的野蠻人。等真有那么一天……對吧?”
機艙頂棚突然被強力的氣流頂開,由機器構建出來的穩定時空頃刻間混入了很多宇宙細小的黑色碎末。我險些被一陣不自主的氣流帶出機艙,旁邊的畫家抓住了我,他的身體竟有一部分已融入背后,變成飛機的一部分。
畫家尚且自如的手突然變得難以自持,比機艙抖動得還厲害,幾乎握不住我的手。
畫家支撐著身體,勉力維持著機艙不被吹散,護目鏡隨機體崩潰出現裂痕,他重復著對我說,“那次從大堡礁,去tekapo,你發誓真有那么一天,你會叫上我。要活得像中世紀還不知道工業革命為何物的野蠻人。我沒講話,你大概以為我不向往。……你說我冷血動物,讓我別他媽在你眼前晃,說我不配來教育你的感情。可是你忘了。我們有談過不懂工業革命為何物的野蠻人的那一天。”
說到最后,畫家硬攥著我的手想要爭取一點時間,他護目鏡的右眼已全碎了,飛機隨之解體。無數破損的機械組件飄蕩開來。畫家說出了一個名字,難以承受到幾乎從夢中醒來,“等真有那么一天,你發誓你會叫上我。……可我沒講話,徐皓,你大概以為我不向往。所以沒有我。”
我被夢彈了出去。
畫家如同窒息般驚醒過來,他深重且急促地喘息著,翻身從沙發滾到了地上,身體下意識痙攣起來,體力甚至不足以支撐他立刻坐起來。
我亦感覺非常不適,思維一度陷入混亂。我感到有東西在我的記憶深處急速蒙生膨脹,可又無法真正看清是什么。這短時間內令我痛苦不堪。
徐皓。
我意識脹滿,鎖定手機上方浮現出數字。
28:37:22
原來我叫徐皓。
第80章 番外·我·畫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