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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提起手旁那雙純銀精雕鏤空的筷子，向第一盤菜伸去。用筷子撥開胸前的衣服，夾起那塊泡得發(fā)白的心頭肉。送進(jìn)嘴里，在口中細(xì)細(xì)咀嚼品過。老者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抬杯飲了口葡萄酒，道，“我早講過，味道不會錯了。”

這話不知在對誰說。

之后又伸向第二個托盤，老人分別夾出了中年女人的軟爛的舌頭和眼珠。他吃下眼珠，又把那根舌頭放到身旁的一個盤子里，說，“阿澤，嘗嘗。”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老人旁邊的座位上，還坐著一個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故作老成，卻難掩驚慌不定。他雙拳攥得異常用力，盯著盤子里那條不成形的舌頭，手背青筋頻頻暴起，仿佛真的看到一條腥爛的舌頭。在老人左右規(guī)勸下，少年無法回避，帶著幾分對老人的膽怯、對這條舌頭的恐懼，和不知對什么的極度厭惡，少年用筷子夾著吃下了那根舌頭。

我看向這少年，他緊皺著眉頭，咀嚼時五官扭曲猙獰，全身發(fā)抖，強(qiáng)忍著沒有嘔吐出來。

玻璃轉(zhuǎn)盤最終轉(zhuǎn)到了我這里。我審視著這位老者，他無動于衷，大概看不到我的視線。我開始分析這個老者的身份，他在這個夢里幾乎占有不可撼動的主導(dǎo)地位。其余的人，連我在內(nèi)三具被貢成菜的尸體，還有一個強(qiáng)忍惡心也要被逼著吃尸體的少年，都是被主導(dǎo)的角色。

這時老者的筷子伸向了我，他從我腰椎處撥取出一小截連著肉的骨頭，然后放到少年的盤子里。

在老者的催促下，少年幾乎不愿再看盤中物，夾起來囫圇地嚼碎咽了下去，然后吐出一顆白瓷般絲毫不見血色的骨頭。

吃過后，他似乎更加感到反胃。我始終看著他，在少年趴在桌上幾欲嘔吐之際，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竟抬頭向我看過來。

與其對視的瞬間，我心里有點(diǎn)難以適應(yīng)，雖說這是畫家的夢，但眼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看不見還好，看見了實(shí)屬尷尬。但少年仿佛大夢初醒，漸漸認(rèn)出了我。

旁邊老者還在說著什么，但話音模糊了，周遭物景跟著淡化下去。

少年畫家的身體突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他垂頭近乎哽咽地吸了口氣，身體如鼓氣般爆裂開，頻頻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骼生長聲，接著歇斯底里地嘔吐起來。

畫家伸手在我身上摸索著，顫抖著吸氣，似疼似冷，不知道在找什么。

老者已從旁邊消失，船只、侍從、浮尸和酒宴環(huán)境也完全消失。我試著挪動手指，發(fā)現(xiàn)漸漸掌握了身體的支配權(quán)。坐起來，意識到海面場景已被替換，四周野草旺盛。

我坐在野草地里，畫家坐在我對面，一只手停在我的臂肘處，全身痙攣，幾乎把肺都嘔了出來。

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試圖緩解一下他的反胃，說，“別太當(dāng)回事，幻覺而已。誰都會做噩夢，醒了就過去了。”

其實(shí)我在夢里說話很沒意義，其余說是勸慰畫家，不如說在自言自語。畫家睜著昏沉且猩紅的眼睛，咽下嘔吐的氣音，問，“你呢？我聽說你要出國。”

我一愣。

出國？出國又是哪一出？

我思忖了一下，說，“我這不想著跟你嘮會么，嘮完再走。”

夢很穩(wěn)定，沒有要崩塌的痕跡。畫家怔視著草地，神色間有些沒防備，大概不知道該怎么理解目前現(xiàn)狀。片刻后對我說，“別走了吧。”

夢里邏輯并非連貫的，畫家已經(jīng)沒有了嘔吐的沖動。而我一怔。從我前句話來看，這句“別走了吧”竟像是對我的回應(yīng)。我無法判斷這一刻畫家是否真的可以與我交流，沒說話。

畫家雙手用力地揉著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來，感到非常折磨，又道，“林瀟這事算我不對，行么？我給你道歉。別走了吧。”

林瀟？

這名字出現(xiàn)，我沒有感覺，也沒有任何模糊的印象，說明這人應(yīng)該對我影響不大。不過聽畫家的意思，他似乎覺得他欠我一個解釋。

從我觀察畫家這段時間里，我總覺得他心中對我有愧，聽如今的口吻，倒也證實(shí)了這個觀點(diǎn)。但畫家的夢異常雜亂，與我糾纏之深，絕不僅僅是有愧這么簡單。這件事雖然不是我倆最關(guān)鍵的矛盾，但從畫家的話來判斷，未必不是導(dǎo)火索。或許因?yàn)檫@件事，我決定出國，而我之所以喪命，可能也和出國有關(guān)。

我隔了很久，才對畫家說，“出不出國不重要，重要的是現(xiàn)在我們還能做什么。”頓了一下，我斟酌措辭，又道，“如果我說，我是真實(shí)存在著的，并非一場幻覺，一場假象，你怎么看？”

畫家看著我，視線又開始發(fā)直，好像沒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但夢已經(jīng)很穩(wěn)定，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我說，“可能這樣做沒意義，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記住我接下來所說的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不計(jì)較，你也別放在心上。等會你媽會來，你洗個澡，隨她出去多透透氣。你很年輕，不要讓痛苦主導(dǎo)生活，我不是，也不該是你糾纏不清的噩夢。還有……”

我視線落在腳旁的細(xì)長草葉上，話一停頓，繼續(xù)道，“還有就是，我們年紀(jì)或許相差不大。如果我父母還健在，想托你遞個話，告訴他們，別太掛念我。我不難受，希望二老能踏踏實(shí)實(shí)過晚年。你也一樣，我能做的有限，但我不愿見你頹成這種樣子，無論是否因?yàn)槲遥忝靼讍幔俊?

話音一落，以我為中心的草地突然出現(xiàn)裂縫，夢抖了。

是夢里下起了雨。

有雨打在身上，雨點(diǎn)異常龐大，近乎每一滴都有石頭大小，無處躲避，打得身體直顫。畫家一下子消失了。隨后他從很遠(yuǎn)的雨霧中走來，周遭植被茂密且荒涼，而我坐在原地?zé)o法挪動。

我在夢中再一次物化了。

畫家站在我面前，沒打傘，我們二人在草地里接受全身心的隕石洗禮，身體仿佛可以吸水，濕透后異常沉重。我不能動，畫家看著我。

畫家像被雨水打斷了腿一樣，在我面前筆直地跪了下來。草野隨跪姿傾裂的更加嚴(yán)重。

畫家額頭貼上我的額頭，沒有溫度，異常冰冷，隕石雨更猛烈地打在身上，天陰沉得呈現(xiàn)淡紫色。畫家嘴唇翕動顫抖，很久之后，才艱難地、不成聲地把聲帶撕裂開一個口子，“那天晚上，你打我電話，想說什么？”

我不知畫家所提是哪個夜晚，但我感到難以呼吸，鋪天蓋地的大雨幾乎將我埋沒。意識絞痛感隨之襲來，隱約間我看見車燈，異常刺眼的車燈，天翻地覆的車頂棚，有血沫滴落在手上。死亡的氣息幾乎貼身而行。

我不能動，卻仍有發(fā)聲的能力，我的嗓音同樣艱澀，對畫家說，“告訴我的父母，我沒事，別太掛念我。還有就是，人總得和過去和解，我縱使對命運(yùn)心有不甘，但比起沉痛悼念，我寧愿生者當(dāng)我從沒活過。”我吞咽了一口氣，只覺得整個人置身海底，窒息感愈發(fā)強(qiáng)烈，道，“所以，別用這樣的余生回憶我。”

畫家全身濕透，臉上全是水，他聽我說完，單用手在我身上摸索起來，仿佛一個盲人在摸一塊石碑。畫家從我后背摸到了什么東西，他的語氣介乎平穩(wěn)與瘋狂之間，像暴風(fēng)來臨前黑壓壓的云際線，只等一個爆發(fā)的極點(diǎn)。畫家對我說，“人，所有經(jīng)歷過的事都不會消失，只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滋生或是腐爛。你這里不完整，少了兩節(jié)腰椎骨，我嘗過。不是沒味道就相當(dāng)于沒發(fā)生，也不是吐出來就可以當(dāng)垃圾忘掉。你說人總得和過去和解，只有幸存者才有權(quán)利選擇是否愿意和過去和解。你不是幸存者，徐皓。你和邵崇明、外婆一樣，是海中的餌料、攙扶不起來的尸體、泡發(fā)了依然可以被人談?wù)撓卵实母狻]錯，所有人都這么想，我大可以和過去和解。我可以和你胸前被劃爛的窟窿和解，可以和你尸檢時碎掉的頭骨和解，可以和十七歲的你和解，也可以和二十一歲的你和解。但周圍沒人和我說，你是一個人，是一個不僅生活在過去里的人。”

畫家左手摸索到我的胸口，那里縱橫交錯，被雨水沖刷仍血淋淋得刻著字，是永遠(yuǎn)鮮活的痛苦。畫家手下刻的只有六個字：愛子徐皓之墓。

我意識里的釘子開始震顫。

畫家垂著頭，雨水如注淋在地上，夢境破損不堪，有一角竟隱隱露出客廳廢墟的輪廓。電視屏幕靜躺在角落里，如刺針般閃爍著畫面。畫家左手戒指在雨中暴漲出火焰，他回轉(zhuǎn)到客廳的地板上坐著，而我腳下仍是草地，再往外是輪船陡崖似的甲板。

畫家正坐在我對面，夢境現(xiàn)實(shí)淌成了一灘水，再無法清晰分割開來。他如紫荊花夢中那般看著我，好像在等我，又好像不認(rèn)識我。接著他站起來，空有一副骨架，蹣跚向陡崖似的甲板邊緣走去。

00：03：32

客廳角落里的電視同樣灌著傾盆大雨，有人在對話，有人在調(diào)情低語。

客廳大門門鈴響了，無人應(yīng)答，接著是敲門聲。

畫家走到了甲板邊上，伸手拉開厚重的窗簾。日光頃刻間融進(jìn)室內(nèi)，秋色料峭，映白了一整面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