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吃醋的狐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里遠離市區,沒有工業噪音,偶爾見工作人員穿梭其中,多是醫務工作者。從外部看,這里像一座私人莊園,依山而建,綠茵懷繞。內部則更像是一個療養院,醫療設施齊全,走廊寬敞,隔音效果很好。路過的人神色匆匆,皆保持默契般壓低聲音,時不時翻閱手中紙張,低聲交談著什么。
整棟建筑里只有一位傷患。
所有人都在等他醒過來。
徐皓睜開眼的時候,正是這樣一個傍晚。
他先看到一片紗網狀的海灘,意識凝滯,思維銹跡斑駁,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理解自己在什么地方,又處于一種什么狀態。
他就這么一動不動地躺著,半睜著眼遲緩地分辨這片紗網狀的海灘,透綠色浪潮汐汐,翻涌起白色靜止的泡沫,又像染了油墨。
不多時,身邊似乎有人意識到他醒了,那人倉促又大聲地說著什么,接著有更多的人圍繞在他身邊,言語激動,場面混亂。但徐皓并不能聽懂這些人在說什么。
他身體沉重得像是被泡得發爛的海綿,視線很難移動,呼吸困難,意識尚且在擱淺。
眼睛里只有這片靜止的泡沫。
窗外夕陽又將墻面和海灘映成火橙色。
原來是一幅畫。
再次睡去之前,徐皓覺得意識里有一片雪花在墜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徐皓聽見有人在旁邊說,“你覺得這么擺怎么樣?”
另一個人說,“噯你就隨便擺擺吧,誰看啊。”
原先那個人說,“怎么說話呢,怎么能跟藝術家說這種話?別的都可以隨便,唯有藝術不能隨便,明白嗎?”
徐皓覺得這倆人聲音很熟悉,費力地睜開眼。
這是一間十分干凈且舒適的房間,房間刷著白色和淡黃色的漆面。有伴攜著輕微草葉氣息的風從窗戶口送進來,各種醫療儀器環床擺放著,像個病房。
張旭升頭發看上去剪短了一些。他站在一旁桌子前,手里擺弄一個高腳花盆,桌面上鋪著許多根植干凈鮮切花。張旭升抽出一枝百合,看了看,又插進去一枝向日葵,擰著眉頭打量,認真得仿佛要去參加什么插花大賽。
王浩然看著張旭生擺弄了一會花,搖搖頭,拿起手機,正準備掃開屏幕,余光瞥了一眼床上。
王浩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機。
徐皓微微牽動嘴角,嗓音虛弱略顯沙啞,說,“張旭生,別騷了。”
張旭升手里那枝花掉在桌子上,他轉頭過來看徐皓,張了張嘴,神情驚愕,愣是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片刻后張旭升說,“操,皓子,我昨天還跟浩然說呢,要是一大美妞往這躺一躺還能當睡美人,你這種大老爺們頂多算植物人。植物人肯定沒公主那待遇,頂多就我這種級別的王子給你臉上來一口,到時你一膈應,噯,指不定就醒了。”
徐皓躺著動不了,依舊用有點虛弱的聲音對張旭升說,“別說了,畫面有了。”
張旭生一聽,徐皓還有心思開玩笑,就說明他沒什么大事,心里那股擰成麻花的勁兒總算松下來。張旭升又換上一張打心底里發出來的笑臉,剛想開口再調侃兩句,王浩然走過來按住張旭升的肩膀,打斷了他下面要說的話。
王浩然問徐皓,“你感覺怎么樣?”
徐皓從喉嚨里發出一絲微弱的類似痛楚的吞咽聲,意識還算清醒,就是說話有些費力,“不怎么樣。我躺了多久?”
王浩然說,“一個星期。中間你醒過來一次,但是說什么都沒反應。大夫怕你有什么后遺癥。你現在有沒有覺得什么異常?”
徐皓輕微撇了一下頭,算作否認,又緩慢地將視線落到房間墻面的那副畫上。
紗網狀海灘在晴天日光的照射下恢復了原本的顏色,碧色的海灘浪水,金黃柔軟的沙質。就像清晰的意識,井然有序的大腦。
隱約殘存著印象,那個意外醒來時,分外深刻、分外濃郁的黃昏。
還有一些混亂的記憶。
張旭升在旁邊說,“能有什么異常啊,還不是一下就認出我們了?你真當拍電視劇呢還搞失憶環節,王浩然你這要是進我們圈子當導演了也得是八流電視劇導演我跟你說。”
王浩然對張旭升說,“閉上嘴吧你。你這幾天喋喋不休的我都頭疼。”
張旭升說,“我去,還用起成語來了,你猜怎么著王浩然,這幾天陪床下來我覺得咱倆的感情已經正式步入倦怠期了,下一步你是想離還是怎么著?”
雖然知道張旭升是想故意活躍一下氣氛,但介于某些敏感事件,這話說得實在不太合時宜。王浩然瞪了張旭升一眼。
徐皓問,“話說回來……怎么是你倆給我陪床?”
張旭升被王浩然瞪了一眼,有點回過味來,這下反應倒是很快,“哦,你那倆外國朋友也來過,看你沒事了就沒讓他倆多待,畢竟他倆外國人不會說中文,陪床也不方便。別說,你那矮個子老外朋友也太感性了吧,知道你出事了哭得比我還夸張。”
徐皓聞言,嘴唇再次牽動起來,張旭神這話很容易聯想到之前安德烈住院時馬修那副夸張樣子,但真笑又會牽扯傷口,徐皓吃痛地慢嘶了一口氣。
王浩然說,“別扯皮了,我叫醫生過來看看。沒大事就好好休息。”然后轉身時不動聲色給了張旭升一個眼神,張旭升接到眼神,難得意會,閉上了嘴。
徐皓打斷了他倆往外走的腳步,說,“你倆別跟我在這打游擊,被車撞的是我……行么?我說話多了傷口還疼。閆澤呢?”
王浩然的腳步稍頓,張旭升卡在后面,看了看王浩然,又看了看徐皓,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
徐皓微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他在等下文。王浩然轉身看了一眼張旭升,張旭升跟著攤開手,特無辜,那意思是不關我事你自己看著辦啊。倆人就在這種對視交流中又走了回來。
王浩然猶豫了一下,說,“就是這事兒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閆澤不在這里,你也知道閆澤這人比較軸么,你出了這種事,他去做心里輔導了。”
徐皓看上去不太明白這話里的意思,王浩然一時間又頓住,張旭升接口道,“那天后天的事你都沒印象了吧,畢竟傷成那樣,沒真撞成植物人都是兄弟幾個燒高香了。”
徐皓從嗓子里“嗯”了一聲。
其實關于那天的后續,徐皓不能說是完全沒印象。
現場有個人攥著他的手,那么用力,簡直要擦出火來,那是要往他靈魂里灌巖漿,燙得連死亡都持續顫動。
某一瞬間,徐皓覺得是自己睡太久了,竟會忘了閆澤長什么樣。并非指五官,而是真正的樣子。像是在漫長的時間段里無目的的等待什么,直到互相再見到的那一刻,徐皓會從毫無概念的狀態一下子脫離出來,認出他,然后說,“對了,你是這樣的。”
張旭升繼續說,“你肯定沒印象。你出事之后是閆澤找人把你抬醫院去搶救的。我接到電話的時候你已經在手術室里面躺了四個多小時了,手術室燈還是紅的。我和老姚一起過去那會,浩然還沒來,門口圍了一堆人,我全不認識。閆澤在最里面,就在手術室正門口。旁邊有椅子他不坐,就站著,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好像當周圍人全都不存在。我剛認出他那會真嚇了一跳,他衣領子上、下巴上、手上,全是血,眼睛里都充著血,跟幾天幾夜沒睡覺了似的,表情挺可怕,我都不敢靠著他。那會我就覺得他有點癔癥,因為我跟他說什么他都不明白,就看他光把頭磕在手術室的門上,然后時不時會像動物那樣喘一口氣。喘氣你明白嗎?我形容不上來。……舉個例子吧,去年我去非洲,見過有人非法狩獵。當時有只犀牛挨了幾顆槍子兒,半拉身體轟得一下倒在地上,鼻子和嘴巴一起呼吸,但又異常憤怒,就會發出那種鉚足了勁兒又沒什么力氣的喘氣聲。扯遠了,反正當時就是那種情況。后來浩然也來了,后面的事他都知道。……說來這事兒太他媽神了,徐皓,你真沒什么特殊感覺嗎?”
徐皓問張旭升,“你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