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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后,他開口,低到不太成句:“我不需要你對我表白,我要的,只是你肯主動朝我跑過來,告訴我你想我,到這一步就足夠了,你停在原地就好,剩下的路我都會走過去。”
“姜穗穗,”他終于抬起眼,筆直凝視她,“我只要你向我走一步,一步就夠。”
姜時念是暈的,反復遭受錘打的心和耳在共振著。
她以為的喜歡,應該是一個人不計后果的付出和奔赴,不是站在原地,就可以擁有。
姜時念口干舌燥,嘈雜心弦中,有若有若無的聲音叫囂,沈延非怎么會這樣喜歡她,那些偏心和護佑,每一樣都是真的,都出于感情。
從婚后嗎?是從領了結婚證開始的?可是時間才這么短。
她得到了如此多,直到今天,也只是鼓起勇氣來跟他告白而已,可他……
姜時念看了眼自己凌亂的衣領,外套早掉了,里面是一字肩的連衣裙,單側在剛才的熱吻里滑落到手肘,飽滿雪色外溢,她也不去遮了,做了心里建設才問:“你是喜歡我的臉嗎?”
沈延非停頓一秒,幾乎被她氣笑,斷續笑聲從喉嚨深處撈出來:“你這么想的?”
“我……”姜時念客觀審視著自己,他忽然壓下來,吻她薄薄肩頭,她擠出不太完整的回答,“喜歡身體……也是合理的。”
他手掌抬高,張開的虎口已經抵在她咽喉上,向里壓著,語氣隱隱嚴厲:“再重新想。”
姜時念知道不是,這些東西,怎么可能換沈延非的注意,她其實故意惹他。
她不再想了,隔著一層霧氣看沈延非,迎著他扼住呼吸的力道,傾身上前緊抱住他,聲音七零八落,盡全力倒出心事。
“我想你喜歡我這個人,”她篤定說,“只因為我是姜穗穗才動心,沒有其他理由。”
沒有第一時間聽到沈延非的回答,她也拋掉了最后的保留,含笑也帶淚地在他耳邊,清清楚楚把想好的那些話說出來:“我對沈延非的喜歡,不因為錢權,不是你總在保護我,我被你吸引,酸甜苦辣都嘗了,忍不住笑過,晚上你睡著后我也哭過,我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想擁有什么……”
“我想擁有,”姜時念彎起唇,掙破那層渴望的天光,“我是坦然的,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協議夫妻。”
她讓開一點身體,盯著他諱莫如深的眼睛,如同被一張蓄謀捕獲的網完全覆住,她輕聲問:“你也純粹喜歡我,行嗎。”
沈延非啞聲笑,笑得眼底通紅,他垂下掩蓋住,勉力控制著自己的失態,胸中被剪爛再拼起。
他抱著懷里人,她身上暖淡的香肆意包裹,他合上眼,那些坍陷的山呼海嘯到底無法忍耐,再次掐著她雙頰拉過來,狠重親吻。
當初他高二那年開學,她穿著學校統一的藍白校服,怯怯敲響社團的門,跟他在夕陽里撞上目光,她被同學騙著,小心翼翼來交申請表,對他說:“學長,打擾你了。”
她年紀小又瘦,對劍道一無所知,又因為過于漂亮,被一群人纏著打趣,他把她從人堆里拎出來,在窗邊鼎盛的陽光里看她慌張的臉,給她補課,她卻像面對多大危險,抱緊劍,連連對他搖頭:“謝謝,不用了。”
迎新晚會,她在后臺摸黑摔倒,他提著后領把人勾住,她站穩就恨不得躲到天邊,慌張撇清:“沒事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
高二高一差著樓層,她偶爾從他門前經過,視線隨著朋友一起飄進來,他無聲迎上,就換來她踩到兔子尾巴似的躲避,就算沒出聲,他也知道她在說:“抱歉,我不是看你。”
她在社團受傷意識不清,他用衣服把她蓋住,背著她在小雨里狂奔,她迷迷糊糊,還在抗拒:“不要碰我。”
他走在哪,她都是他的平行線,不敢也厭惡相交,看似把他推到孤絕神壇,實際只是拿他當洪水猛獸。
后來,他跟沈家鬧翻決裂,和瘋魔的父親斷絕往來,母親把他棄之敝履,老死不相往來,沈家為了讓他服軟低頭,把他徹底與周圍切斷,讓他站在孤島,逼他回去跪下認錯。
學校里他本來就獨來獨往,閑著寧愿打架揍人,那個冬天他發燒重病,沒必要對任何人說,又碰上北城傳染病肆虐,誰敢靠近他,連校醫處和醫院都人滿為患。
他沒家可回,就關門待在空無一人的廢棄教室里,安靜坐在最角落,等著意識往下沉,那只微涼的手又伸過來,連防護都不知道做,就輕手躡腳,推開他的門,抱著滿懷的藥和熱湯飯,小動物一樣湊到他跟前。
她以為他睡了,沒有知覺,一聲不吭用冷毛巾給他擦拭,偷偷吃了熊心豹膽,敢揉他手心替他降溫,她不會給人喂飯,勺子舀了送到他唇邊,他不咽,她就急得來順他胸口,等他低咳,她又嚇得轉身就跑。
臨走前,她小聲對他說:“學長,我是被迫的,我不是故意冒犯你。”
這個被迫的人,每天早早晚晚的過來,不厭其煩給他自己的溫度,直到那天他忍受不了,在她面前睜眼,她毛巾都掉在地上,蒼白著臉支支吾吾解釋:“學長,我只是抽簽抽到了。”
社團里,大家敬他怕他仰望他,遇到兇險,碰上沈家居高臨下的干涉,誰又會以身犯險,聽說是她召集大家做了抽簽桶,又自己抽到了那根最恐怖的簽。
她低著頭,攥緊手告訴他:“你恢復就好,我以后保證不會來了。”
保證之后,他因為有人不懷好意惦念她,打架頻頻,有時想她想得狠了,會故意受傷,血流了無數,瘋魔地拿自己唯一所有,去換她短暫垂眸。
她不知原因,總是偷偷來,不出聲地坐在他身邊,他裝作無知無覺,她有時候怕他真的出事,會無奈地小心翼翼留下,太累了忍不住靠墻睡著,歪倒著滑到他肩上,不自覺軟聲喃喃“你能不能不受傷了,你好嚇人”。
都是于心不忍。
都是小姑娘穿腸而過的乖巧駐足。
換社團其他人,她也會如此。
之后走廊操場迎面相遇,她眼睫都不會多抬起,和別人卻能言笑晏晏,溫柔乖甜,不喜歡有什么錯,害怕他,躲著他,對視都是奢侈,只是她的光芒照在過他的身上,她有什么錯。
是他早在最初就越軌,肖想天上皎潔月亮。
她心善純粹,滿心干凈,他并不是她特殊的那個,她是整個一中受人暗戀的校花,她是姜家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他實際只是沈家一個不想砍斷骨頭,去給人做狗,不甘心服輸跪地的麻煩。
是他貪得無厭。
最重的那一次傷后,他活下來,但也知道,這次就是結束了。
不能再拿到她跟前,騙她心軟。
那是他自己選的結局,換她心安,換她的命,他心甘情愿。
只是他祝她前程似錦,一生長安,卻承受不了多年后她挽著別人手臂,陌生地朝他疏離彎唇,對他說:“沈總,謝謝你特意過來,祝賀我們訂婚。”
他要怎么忍耐,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別人身邊,柔美親昵,寒暑春秋地走過,準備共度一生。
蒙塵的歲月層層疊疊累積,都是尖銳的碎片,割出來的傷口壓在一起,很多時候分不清苦還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