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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惟功,你不要怪你生父,他有他的苦衷,如有可能……”
最后關頭,許素娥到底沒有把惟功生父的信息全部說出來,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甩脫兒子的小手,往相反的地方跑過去。
“娘!”
張惟功撕心裂肺的叫起來,眼看著娘親奔向死亡,叫了一聲之后,他反過身來,往著深山的方向跑過去。
跑……跑,一直跑!
似乎只有自己的呼吸,呼吸的太快了,胸膛都似乎快燃燒起來,兩只腿也似乎不再是自己的,只是不停向前的工具。
腳很快磨爛了,因為布鞋跑丟了,等他竄進荊棘從中,被針葉拉的全身是血的時候,全身已經木直僵硬了。
良久之后,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感覺到全身都在疼痛著。
馬蹄聲在四周響了很久,他聽到追趕的騎兵彼此商量,為了推卸責任,打算回去稟報時說他已經掉落山崖而死。
其實一個山民小孩,便算不死,又能如何?
在這個時候,他才聽的真切,這一股明軍是遼東鎮李成梁總兵官麾下,領兵的將軍,姓陶。
在灌木叢中,惟功冷笑起來,他擦了一下眼角,隱約也有血跡。看娘親的那一眼,用盡了全身力氣,眼角迸裂了。
他沒有在意眼角迸流出來仍然不停流淌的鮮血,只看著村落的方向,輕聲道:“此生,誓殺汝!”
萬歷二年春的邊患只是小患,甚至都不大有資格被記上史冊,在幾年之后,插漢部大舉入侵,規模是成千上萬時,這才被兢兢業業的史官們記錄上了一筆。
只有在遼東鎮上報給兵部的文告上才有這么一筆記錄,萬歷二年五月十七,插漢入寇楊家臺,遼東陶游擊率部出援,是役斬首五十五級,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勝利。
陶游擊因此加封為都指揮僉事,世職蔭千戶,兵部上報給皇帝之后,小皇帝私人給陶將軍賜銀五十兩。
寥寥幾筆的文告根本沒有多少人關注,沒有人知道,幾十個字的文書背后浸透了山村中普通百姓的鮮血,小小村莊的下場在陶將軍的報告中是被蒙古人夷平了,婦孺要么被掠,要么遇害,村莊也被焚毀,善后事宜,邊鎮將領不便插手,交給當地官府處置了。
因為村落無人,官府也沒有花力氣重建,這一帶地廣人稀,就算是余留下來的土地都沒有人眼紅,幾年之后,整個村莊成為一片廢墟,被灌木和野草圍繞其中,其間發生的一切,對活著的人來說都只是故事了……
……
張惟功在山中藏了五六天,在陶將軍和地方官府扯皮打筆墨官司,縣上官吏來查察村莊損失,統計死難人數的時候,他根本沒有露面,只是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
親身經歷官兵殺良冒功之事,使得他對大明的朝廷和官府已經失去信任,誰會相信一個孩童的話,又有哪個地方官會為一個小孩的話得罪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
一直到官吏們和官兵都退走,整個村落再無人蹤的時候,張惟功才如一只小貓般的溜回了村中。
五間茅草屋曾經是他的家,現在已經被焚毀了大半,只有房梁屋架還猶在,燒禿了的院墻和房頂看起來如一張驚愕的臉,透著一股難以言表的凄涼和詭異。
一切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包括爹和娘的尸身。
這些天,官府一直在善后,爹的尸身怕是多半被斬去首級,剃掉頭發,當成蒙古人送去報功了,娘的尸身,怕是和遇難的婦孺一起,被葬到亂墳崗中去了。
這一次張惟功沒有哭,他在屋中翻出一個瓦罐,將院中的黑土抓了幾捧,放在罐子之中。
將罐子畢恭畢敬的放在殘破的堂屋正中后,他伏在地上,鄭重叩首。
在后世,他是一個孤兒,在今世才知道父母之愛,可惜,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還有人呢……是個小孩。”
“莫不是就是那主兒吧?”
“看年紀,象!”
院外突然響起人聲,惟功回頭一看,見是一個頭戴著瓦楞帽,身著藍色長袍男子騎在一匹健騾上,瓦刀臉,三角眼,山羊胡,正目光炯炯,上下打量著自己。
兩個穿著青色上衣,灰色上褲,腰身殺著布褲帶的小廝模樣的,也隨著騾身上的男子一起盯著自己看。
適才的議論聲,自然是他們發出來的。
“兀那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這般無禮,惟功又是傷心慘痛之時,原不想答他,想起適才這三人的話,心中一動,便是答道:“姓張,名惟功。”
“妙,妙極了。”瓦刀臉十分高興,從騾子上跳了下來,整張臉都放出光來。上下打量著張惟功一小會后,便是點頭道:“名字對,模樣像,對了,這一次可是真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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