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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數:3543最新更新時間:2014-08-0518:14:21.0]
索家嶺發生了一件怪事。
集市口的武家院墻外,這兩天總是聚攏著很多的街坊,男女老少駐足在武家門側的梧桐樹下,一邊指指點點一邊交談著。
“他四嬸,咋個圍這么些人,弄啥子龍門陣呦?”人群后擠出一個瘦高婦人,她扯了一把身旁的麻臉胖婦,輕聲問道。
“看稀罕嘛。昨天晚上,好端端的夜,半點雨也沒下,咔嚓一個響雷,震得腦殼痛,整條街都說那雷又落到這棵樹上了,你說怪不怪?這樹接連三天,遭雷劈三次嘍。”麻臉胖婦向梧桐樹一努嘴,細聲細語道。
瘦高婦人不輕不重地在麻臉胖婦手背上拍了一下,“莫得亂扯,我咋沒聽見。”
不等那麻臉胖婦解釋,旁邊一個絡腮漢子將滿手的油污往身上抹了抹,湊到兩個婦人中間,瞪著殺牛的大眼道:“房上的瓦都震落了,端的嚇人,你們看那樹干都被雷劈焦了嘛。”
瘦高婦人怕絡腮漢子身上的油污沾染到自己,絲毫沒有隱藏地表露出厭惡來,她后挪了半步,皺著眉道:“孟屠子,你耳朵靈光得很呦,可我只是不信,那黑黢黢的梧桐,依我說倒像是柴火熏出來的。退一步講,眼下滿世界打仗,炮火炸出來的也說不準。”
“柴火熏的地上總得剩下些草灰嘛,樹下哪能半根草棒棒也尋不到。再說炮火,炮火咋個能從樹里頭往外炸?雷劈的,很多人都親眼看到了。”孟屠子拍著胸口道,恨不能掏出一顆赤紅坦誠的心給大伙看,他擔心自己的說辭不夠分量,扭過頭,看見開糧油鋪的何四正火急火燎地奔巷口疾走,孟屠子一把扯住他,“何四哥,你住得近,這梧桐咋個弄成這樣,你就曲蛇兒鉆到土里頭,啥都看不見?”
何四不耐煩的扒拉開孟屠子的手,“莫攔我,鋪子里忙著呢!”
“你老漢是咱索家嶺的保長,你也在縣里經營著貨棧,說得上‘見多識廣’,怎么不能跟大伙說道說道?”孟屠子不依不饒地糾纏道。
何四瞧眾人期盼似的盯著自己,只好站住,“貨棧里事忙,回來躺下就睡得跟死人一樣,啥也莫得知道。屋里頭的倒跟我講過,前兩天她吃壞了腸胃,起夜時候就看到白亮亮的雷電,緊跟著就響起炸雷來。今個早上,老漢也說昨天晚上被雷驚醒過來,他恍惚看到有團黑夜從樹上竄下來,一眨眼就沒影了。”
“莫不是見鬼了?”麻臉胖婦咂嘴道。
瘦高的婦人搖頭感嘆道:“好邪氣呦,這棵老樹莫不是要成精嗦。”
街坊們猜不透天雷轟樹的緣由,更覺得此事蹊蹺,大大地透著邪性:時逢七月,風雨雷電興,若陰雨天氣,有雷倒也正常,可這幾日并無陰云,乃是晴空生雷,此為一邪;山地丘巒,因地勢高陡,上接烏云,才更易招雷,索家嶺依山傍水,地勢低洼,武家那梧桐也不算高大,卻屢受雷擊,此為二邪;雷伴風雨,偶有發生,十個陰雨天,有雷之數很難過五,且接連三日平地雷起,均落在同一處,這是《山海經》上也不曾有過的怪事,此為三邪。鎮上的百姓都覺得這是百年不遇的怪事,爭相前來圍堵參觀,獵奇過后更添油加醋講給親友和街坊們,一傳十,十傳百,消息長了翅膀般飛遍整個小鎮。
天降異象,必有大事。適逢1937年,日寇侵華,狼煙生,兵戈起,正是亂世。索家嶺的老少爺們站在武團長家的院墻外,看著被天雷劈倒的梧桐樹,聽著日已迫近的日本槍炮聲,大伙盡皆覺得這是不祥之兆,可是當時的人們,僅僅預料到要有更大的壞事發生,至于壞到何種程度,多數人是料想不到的。
在街坊們驚奇和疑惑的時候,梧桐樹下的武家團長夫人卻是急得團團轉,她是知道天雷轟樹的緣由的,廳堂上正坐著那灰袍老人,他的頭額藏在連身的斗篷下面,只露出蓄著長須的半張紅臉。自第一日天雷擊樹之后,他準會在第二日午后到武家等候一個時辰。
從門口那梧桐樹被劈掉第一根枝杈,團長夫人就懷疑此事或許與灰袍老人有關,等到第二日老人來到武家,完全坐實了她的猜測,她立即托人去縣城送信給男人。無奈前方戰事吃緊,武團長正在抓緊時間率眾操練,一時抽身不得。團長夫人叫林淑芳,其父是個教書先生,她雖為女人之身,四書五經也都讀過,可謂知書達理。林淑芳知道男人投身軍伍,忙于戰事,便將家中大小事務扛在自己肩上,繁雜瑣事,她絕不肯叨擾武團長。然而這次不同,廳堂中那灰袍老人她是識得的,雖只在十幾年前見過一面,但那人的古怪和恐怖,她這輩子也不會忘記。這三日里,林淑芳每日都托人送信去縣里催促武團長。
這日晌午剛過,灰袍老人又來到武家,一言不發地坐在堂上。依照前兩日的慣例,林淑芳知道他不會喝一口茶,但她還是新沏了壺熱茶招待客人。灰袍人只如沒看見一般,冷冷道:“你沒跟他講來人是我么?”
灰袍老人的聲音一點也沒變,一如十幾年初次聽到那樣沙啞,仿佛靜夜里盜賊踩在腐朽多年的門板上的聲音,讓人聽了渾身不自在。林淑芳身上瞬時間便冒起雞皮疙瘩來,她謹慎答道:“說了,正因為是先生,他才答應盡快趕回來,想必是軍中忙碌,因事耽擱了吧。”
“樹都死了。明日我就不來了,今日多等一刻吧。”灰袍人也不多說,緩緩合上了眼。
林淑芳與他無話說,在堂上空自尷尬,便出門去迎武團長。門外看熱鬧的街坊百姓早已散去,她出門正撞見因戰亂而休學歸來兒子武岳陽。
“娘,你咋知道我今天能趕回來?”學生打扮的半大小子緊走兩步,笑著問道。
“來信不是說明天回來么?”林淑芳疑惑地伸手去接行李。
武岳陽將行李換到遠離母親的另一側,“趕巧碰到何四叔拉鹽的馬車,就搭他的順風車回來了。他的車隊可真慢,我打算借他一匹馬自己先回來,他扯謊說什么天臺山附近有攔路搶劫的胡子,不肯放我一個人走。”
“他可沒扯謊,天臺山那邊最近的確亂的很,聽說周遭村子都開始召集團兵了。”
“我怎么沒遇見?”武岳陽道。他這時忽想起什么,又問:“你不是來接我?”
林淑芳嘆了口氣,回頭又向集市口望了望,“在等你爹。”
武岳陽拎著行李走在前頭,他向廳堂中瞅了一眼,“家里來客人了?”
林淑芳只顧催促他,“別問了,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