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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中沉睡的老人忽然睜開了眼,緊盯著武岳陽的背影,他死水般的老眼亮了起來,如熄滅的亂草堆憑空生出一點火花,瞬間點著了他的希望。
天黑之前,八匹快馬踏著塵土從索家嶺東口疾馳而入,轉過集市口,奔著武家的方向而來。馬背上的一行人都穿著土黃色的軍服,領頭的青驄馬上坐著一個戴著大蓋帽的國軍校官,他屢屢抬高因顛簸而滑下來遮擋視線的帽檐,顯是因為匆忙,忘記了更換更宜騎馬出行的圓筒帽,這人生得濃眉大眼,方臉闊口,正是武團長。他望著被雷劈得炭黑的梧桐樹,遠遠喝住馬。
后面隨行的衛兵跟上來,街上有鄰里出來張望,武團長腳跟輕磕馬腹,青驄馬撲籟籟的噴出一串氣,跑進武家大院。早有警衛跟隨過去,牽了馬到馬棚去喂食草料。
林淑芳小跑著從東屋迎出,事情原委在信中已說得明白,不用再跟丈夫啰嗦,只是伸手接過武團長遞過來的軍帽,而武團長則陰著臉,徑直走進廳堂。
“你來做什么?”武團長操著一副江西口音,板著臉問。
灰袍老人坐在靠椅上動也不動,緩緩道:“來看看你。”
“我有什么看的?”武團長怒目相向。
林淑芳在身后拽了拽武團長的袖子,示意他控制情緒。
灰袍老人冷哼一聲,道:“我不該來看看你么?”
武團長抽回胳膊,不耐煩道:“有什么事你別繞彎子,直說吧!”
灰袍老人抬頭掃視一眼跟進來的警衛兵,“家里的事,還是不要驚擾外人為好。”
武團長先看看左右,然后直視著灰袍老人道:“我與你沒有家事要說,他們也不是外人。”
“那便讓他們聽著吧。”灰袍老人似乎感覺不到武團長的怨氣,他淡淡道:“聽說要打仗了。”
“那還用聽說?眼下不是一直在打么?”武團長沒好氣道。
“我是說要真打了吧?”
武團長本打算回他一句“從來也沒假打”,話到嘴邊咽了回去,相較于眼下的抗日戰爭,之前的剿匪內戰的確可以算是假打,他說:“小鬼子要打南京了。”
灰袍老人盯著武團長的眼睛道:“你們的部隊近日可是要出川上前線?”
“那又怎么樣?”
灰袍老人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翹起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在茶杯蓋上敲著,過了好一會他才說:“你是張家最后的血脈了。”
“哼,當年我下山時就斷了和你們張家的聯系,他張大天師那么大的本事,干嘛非得盯著我這叛徒不放?我早不是張家的人了,我現今姓武,名興華。”武團長有意彈落肩膀校星上的塵土。
“叫什么名字你身體里也是張家的血脈,當年的事怪不得天師,也怪不得你,一切都是造化。跟我回去吧,你正犯著天克地沖,此一去妄自白白丟了性命,國運如此,你這螳臂是擋不了車的。”灰袍老人掀起茶杯蓋,緩緩轉動。
“別和我提這些,命格運勢這些東西我不信,為國為家大義小義這些你們不懂,咱們沒法說到一塊去,說這些全無用處,我跟張家脫離了干系,我想怎么樣,你們管不著。”武團長對夫人制止的手勢視而不見。
灰袍老人長嘆一口氣,“小三子,這件事,不能再由著你的性子了。”
“你要怎么?”
“東廂房那個小子是你兒子?你既然不走,讓他跟我走吧。”灰袍人淡淡道。
武團長吃驚地看向林淑芳,林淑芳點頭示意他灰袍人指的正是他們的兒子武岳陽。武團長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將手搭在腰間的盒子炮上,他咬著牙說:“誰你也帶不走。”
灰袍老人將手中把玩的茶杯蓋啪地放下去,“我倒要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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