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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櫻睡著了？”

“嗯。”苗秀秀低頭和公公一道，把旁邊刷干凈的空缸挪過來，“我?估摸著咱們這做了有?七八十斤，這兩口?缸蠻夠用了……”

“咱這醬油味道很好的，應(yīng)該能賣出去吧？”尹招娣的語氣惴惴不安之外，還有?著一絲期待——

醬油她?嘗了，味道是真不錯，比從供銷社打的醬油味道真的好太多了，尹招娣甚至覺得，即便不炒菜，直接拿來用大餅沾著吃都?很美?味。

可就是他們覺得好吃，旁人?認(rèn)嗎？這么運(yùn)出去，真會有?人?愿意買？

如果說?一開始的時候，對賣醬油掙錢讓孩子們上學(xué)這件事，尹招娣是打心眼里反對，這幾天卻是又軟化了——

聽說?可以念書，婷婷這幾天每天都?一早起來把飯給做上，晚上還會給她?端洗腳水……

尹招娣怎么會看不出來，時婷是真的想讀書。不上學(xué)這一年多來，也沒見女兒說?過什么，尹招娣還以為?她?也不想上呢，這會兒卻隱約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時婷想上學(xué)，她?就是覺得家里負(fù)擔(dān)重，當(dāng)初才會在她?認(rèn)定她?不是上學(xué)那塊料時，乖乖的輟學(xué)回家。

想通了的那一刻，尹招娣心里真是又酸又澀。虧她?還是親娘呢，還沒有?大伯子看得準(zhǔn)。

罷了，女兒想讀，就讓她?讀吧，沒道理自己這當(dāng)親媽的還不如孩子大伯子對孩子好吧？

“我?覺得行。”苗秀秀舀了一大瓢醬油，小心翼翼的倒進(jìn)缸里，眼睛里全是希冀——丈夫說?要做的事，就沒有?哪回做不成的。

“嗯，我?也覺得。”尹招娣拼命點頭，那模樣，好想她?點的次數(shù)多了，醬油就也能賣的一帆風(fēng)順?biāo)频摹８窍聸Q心，等回了屋，她?就趴地上磕幾個頭，求天上的菩薩保佑家里的男人?們能把醬油全賣出去，也不用賣多少錢，能給幾個孩子賺回學(xué)費(fèi)就成。

“就這樣吧，你們倆也都?去睡。我?一個人?守著就成。”時宗義又開始趕兩個兒媳婦——

后面也就剩下些收尾的活，還有?就是忖度著時辰差不多了就喊兒子們起來。年輕人?熬不得夜，不像老?年人?覺少。

等兩個兒媳婦離開，時宗義找來雜草把缸給沿上，以防止路上不平坦磕著碰著，又把洗干凈的尼龍袋子拿麻布仔細(xì)擦了一遍，確信上面的水全都?擦干凈后，小心的放在醬油缸里，防止路顛簸時醬油濺出來……

一切忙活完，時宗義就摸出旱煙袋，蹲在兩個醬油缸那兒，暗寂的夜色里，便有?火光明明滅滅。

也就一兩點的功夫，老?爺子就挨個敲了幾個兒子的門。

時國安最先披著衣服出來，瞧見外面頭發(fā)?都?有?些露濕的老?爺子就有?些心疼：

“您這是一直在外面守著呢？我?們起得來的……”

“沒事兒，沒事兒，人?老?了，瞌睡少。”時宗義笑呵呵的把旱煙袋別到腰上，就招呼著時國安一起把缸抬到板車上。

等兩人?大致收拾好，時國平和時國梁也從房間里出來。

苗秀秀和尹招娣也都?跟著起來了，本想著趕緊燒把火，把昨兒個晚上蓋在鍋里的玉米餅子再給熱熱，掀開來才發(fā)?現(xiàn)，應(yīng)該是公公剛燒過火，玉米餅還熱騰騰的呢。忙拿了刀把玉米餅子一切為?二，在中間夾了切得細(xì)細(xì)的咸菜絲后，用熱毛巾仔細(xì)包起來，連同灌好的熱水一起掛到一邊：

“……再加個厚衣裳吧，這會兒夜里還有?點兒寒涼……路上黑，瞧著點兒路，別往那坑洼地方去……”

“知道了，知道了……”時國安已經(jīng)拉起車，時國梁把系在車把旁邊的帶子背在肩上，好從一旁幫把力氣。

至于說?時國平，則跟在旁邊，幫著推車的功夫還不時扶一下兩個缸。

車子要出院子時，苗秀秀又追了幾步，低聲囑咐：

“你們也都?警醒些，真是看見不對，東西就甭要了，人?回來了就成。”

一句話說?的尹招娣眼淚一下下來了——

這樣偷著去賣東西，真是被逮著了，那可是犯大錯誤。

惶恐擔(dān)心之下，尹招娣差點兒想追過去，把男人?們再喊回來——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錢不錢的，他們不掙了。

還是苗秀秀拉住了她?，邊往回走邊勸：

“招娣你別哭了，我?也就是那么一囑咐，有?你大哥在呢，別怕啊……”

尹招娣抹了把眼淚：

“嗯。”

卻是在心里暗暗發(fā)?誓，要是幾個孩子誰念書時不好好念，她?到時候就打斷他們的腿——

不看看家里大人?為?了讓他們有?書可念，做了多大難、冒了多大險！

事實?上不只是尹招娣心里沒著沒落，就是時國安自己，也不清楚等待他們的到底是什么。

天還黑漆漆時，三個人?就拉著板車到了醬油廠附近。走了一二十里的路，三人?全都?是一身的汗水淋淋。

時國安轉(zhuǎn)了一圈，很快找到一個既隱蔽視野又開闊的地方：

“咱把車?yán)侥抢铩！?

拿下來車上捎的長條凳把車子支好，時國平累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饅頭拿出來，趁這會兒沒人?，咱們吃點兒墊墊肚子。”時國安從車上解下熱水和包著餅子的小包袱。

三人?走了這么長時間的夜路，也是真餓了，吃起來就有?些狼吞虎咽。

等玉米餅子下肚，東方已經(jīng)能依稀有?了點亮色，隱隱約約的還有?些微的腳步聲。時國安抹抹嘴站起來：

“你們倆在這里守著，我?去周圍轉(zhuǎn)轉(zhuǎn)。”

兄弟倆忙應(yīng)下，結(jié)果卻是兩人?枯等了好大一會兒，時國安竟還沒有?回來。倒是晨曦中有?十多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分明就是大哥說?的那些想要便宜幾分錢，特意一大早等在這里的村民。

正?焦急間，就見時國安的身形從右邊冒了出來，他的身邊還跟著三四?個女人?，每個女人?的手里，還提溜著兩個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