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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蠻被連氏的癲狂嚇住,直往崔氏懷里鉆去,抽噎著道:“外祖母,我怕。”
崔氏冷眼看著連氏發(fā)瘋,將阿蠻攬在懷里不停拍著他的后背哄著他,又喚來嬤嬤將他抱了出去,冷聲對丫環(huán)道:“去將虞崇給我叫來!”
丫環(huán)忙不迭應(yīng)下,連慧娘見勸不動連氏,又轉(zhuǎn)身撲到孟六娘床前,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哭著道:“表嫂,都是我不好,與婆子們閑聊時提了一嘴換子藥之事。
姑母又求孫心切,被錢財迷了眼的婆子騙了去,才下了這么一個昏招。
表嫂,我對不起你,如今你不能生養(yǎng),都是我的錯!”
孟六娘慢慢往床背上靠了靠,恍然大悟般,嘴角露出絲譏誚。
她又不是傻子,什么叫閑聊時提了一嘴,要說府里最了解連氏之人,非連慧娘莫屬。
她眼神冰冷,嘲諷的道:“哦,那你要怎么彌補(bǔ)你的錯誤呢”
連慧娘哭得不能自己,她不做聲站起來,恭敬的曲膝施禮,飛快的回轉(zhuǎn)身,大聲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亦不怪你,就一命還一命吧。”
虞崇急匆匆進(jìn)屋,聽到連慧娘的哭喊,然后屋子的墻似乎晃了晃,連氏的尖叫聲響徹屋頂,“慧娘,你不要死啊慧娘,這哪能怪你?”
他神色大變忙沖進(jìn)屋,連慧娘軟軟靠在墻壁上,額角鮮血糊滿了臉,連氏正抱著她大哭。
崔氏與孟夷光,神情淡漠站在一旁,丫環(huán)婆子們也被眼前的變故驚呆住,縮手縮腳不敢上前。
他大吼一聲,“你們是死人嗎?快去搭把手將她扶出去,請大夫前來診治!”
丫環(huán)婆子忙上前,連氏見連慧娘血流不止,指著屋角的貴妃榻道:“別動她,就放在這上面。”
孟六娘冷哼一聲,拔高聲音道:“把那榻給我扔出去!”
崔嬤嬤沉著臉,上前抬起塌腳,丫環(huán)見狀也忙上去將另外一腳抬起來,幾人抬著貴妃榻走了出去,扶著連慧娘的丫環(huán)見塌被抬了出去,忙扶著她跟上前,她額角的血流在地上拖了一道長長的血痕,觸目驚心。
連氏氣得眼前一黑,再也忍不住,指著孟六娘大罵:“黑了心肝的東西,對自家親戚見死不救,虧得她叫你一聲表嫂,自己金貴不能生養(yǎng),倒把氣撒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
你看到她死在你跟前才滿意是不是?她都給你磕頭了你還不放過她,你是不是成心要逼死她?”
虞崇臉色黑沉如鍋底,上前抓住連氏的胳膊往外拖,沉聲道:“阿娘,夠了不要再說了!”
連氏又氣又怒,這些時日聚集的滔天怒火瞬時全部爆發(fā),她拼著全力掙脫開虞崇,指著他的臉大罵道:“你也是個不孝的東西,有了媳婦就忘了老娘,媳婦說什么就是什么,你娶的哪是媳婦,你娶的是個祖宗!
就她孟家了不起,不許男人納妾,生不出兒子來也不許人納妾,你今天就給我一句準(zhǔn)話,她既然不能再生,你是不是還是要守著她一個?”
虞崇心力交瘁,年前政務(wù)繁忙,后宅又鬧得不可開交,他疲憊的閉了閉眼,靜靜道:“阿娘,我不會納妾,我已有了阿蠻,養(yǎng)好他已足矣,你不是也只生了我一個么?”
連氏恨得臉色瞬間扭曲,抬起手用力一巴掌揮到虞崇臉上,凄厲的道:“混賬東西,你為了討好你的高門媳婦,就這樣來戳你親娘的心?
我為何不能生養(yǎng),當(dāng)年家里一貧如洗,生了你第二天就要下地干活,換些白米來熬米湯喂養(yǎng)你,月子沒坐好傷了身子再難有孕。
你阿爹去得早,我累死累活供你讀書,累得吐血也不敢停下來,生怕付不起先生的束脩,耽誤了你的前程。
現(xiàn)在你有了出息,我心想總算對得起虞家列祖列宗,可我錯了啊,我死了你一把火把我燒了,別葬在虞家祖墳里,我沒臉啊,他爹啊,我沒臉去見你啊!”
虞崇神情恍惚,聽著連氏撕心裂肺的痛哭,任由她晃動著自己,像是尊石相般一動不動。
他不明白連氏的痛哭,就像他不明白為什么日子明明越過越好,家宅卻永無寧日,總是爭吵不休。
孟六娘面上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緩緩閉上眼睛,仿佛視若未聞。
崔氏臉色陰沉,她萬萬沒有想到,連氏竟然這般愚蠢又愚昧,她大聲道:“來人,將老夫人抬回她院子里去,阿崇你也去,跟你阿娘好好說個清楚明白。
說不明白你也要攔著她,別成天到小六院子里來,要是你攔不住,我就把她接回去,她小產(chǎn)在床上,就沒一天清凈日子,這不是成心不讓她好過么!”
崔嬤嬤氣得雙眼通紅,忙上前俯身下去,手緊緊鉗住連氏的胳膊,咬牙切齒的道:“老夫人,回你院子里哭去,要是在這里哭病倒了,我們六娘可擔(dān)不起不敬婆婆的罪責(zé)。”
丫環(huán)上來幫著崔嬤嬤,用力將連氏拖了出去,虞崇雙眼一片死寂,俯身叉手施禮,轉(zhuǎn)身往外走,孟六娘卻叫住了他。
“阿崇,你坐下來,我們聊聊。”她看著崔氏與孟夷光,目露祈求,“阿娘,你與九妹妹回去吧,把阿蠻也一并帶回去,府里亂,我怕照看不周有什么閃失。”
孟夷光瞧著孟六娘臉色平靜,心里嘆息,輕聲道:“六姐姐,我離京之前,老神仙與祖母曾千叮嚀萬囑咐,說一定要讓我把話帶給你。
孟家女兒不是嫁到別人家,就成了夫家的人,她們始終姓孟。
我先與阿娘帶阿蠻回去,不管你做如何決定,我們都會支持你。”
孟六娘笑著點點頭,崔氏萬般不舍看了她一眼,才與孟夷光帶著阿蠻先行離開。
虞崇渾身落寞,坐在床前的杌子上,握住孟六娘的手,喉結(jié)涌動,半晌之后方低低說道:“對不住。”
孟六娘輕笑,“你沒有什么對不住我,你一直很好,只是啊,阿崇,夫妻之間不是兩人恩恩愛愛就可以,這些年來,我也累了。”
她停頓片刻,卻無比堅定的道:“阿崇,我們合離吧。”
虞崇渾身一震,心里的痛意攀爬蔓延,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他如受傷的小獸般低吼,“不,我不要合離,我們說過要一生一世共白首,六娘,你怎么能反悔,你都忘了你的誓言了么?”
孟六娘又笑,笑著笑著卻淚流滿面,“阿崇,我沒有忘記,只是這一切太難了。我不能生,你阿娘定要逼著你納妾。
哦,對了,還有連慧娘,我想著她是心氣高的女子,以前你阿娘不是沒有想過將你們湊做堆,讓你納了她做妾,可她先哭著拒絕了,又來我面前表衷心,說是死都不做妾。
她大致想著做你的正妻吧,她以為她做得天衣無縫,可只要仔細(xì)想一想,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啊。
我不愿意跟她計較,只是覺著她不值得我動手,太臟。這一切源頭不在于她,是你阿娘一直想著要兒孫滿堂。”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將心中的沉悶全部吐出,“你不能對不起你阿娘,你也不愿意對不起我,自古萬事兩難全,再這般下去,我們就算是有再多的感情,也會被磋磨殆盡。阿崇,你也累了,就放我們彼此一條生路,各自安生度日吧。”
虞崇怔怔望著孟六娘,伏在她身前,肩膀抽動無聲痛哭。
連慧娘的院子里,清幽靜謐,虞崇第一次走到這里,見著嶄新的紅瓦綠墻,仿若記起了連氏對他說過,快要過年,這里雖然是衙門的宅子,可也要圖個喜氣,后宅應(yīng)全部粉刷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