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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提醒她,每年秋冬之際,在關外游牧的夷狄都會因為水草不豐而躁動,生出鋌而走險之心,南下掠奪。
青州據守在春江關的要沖,大戰或許沒有,幾次不大不小的戰役卻是年年都會上演,情況說不上兇險,但也絕對不會輕松。
他不動聲色地把話題移開,重新回到池塘里的小船身上。
“這船雖是為了水軍才創制的,但就像你說的一樣,可以用來給漁民出海打魚,通過大江南北水路運貨的客商也可以使用。父皇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全權交給工部處理了。”
“不過我今天帶你來這里,不是為了讓你看這艘船的。”他把她從廊下帶走,穿過月洞門,往另一邊行去。
“我帶你來,”回廊九曲十八彎,水流般蜿蜒向四處伸展,連接各庭各院,從外頭看不過是一座不大不小、毫不起眼的莊苑,無法想象里面竟是這般別有洞天,“是為了讓你看——”
一片金黃色的燦爛大海如同一幅畫卷,徐徐在秋風的吹拂中展開。
“——這個的。”
阮問穎屏住了呼吸。
稻田。
他要帶她來看的,居然是一片稻田。
成熟的稻穗結滿枝頭,如同被壓彎了腰在風中搖曳,送來一曲溫柔的歌謠。
“這是……稻田?”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詢問。
“當然。”楊世醒回答她,“你沒有見過?”
她緩緩搖頭:“我只在書里和畫里看見過幾幅圖,知道它們長什么模樣,但沒有真的見過。”
更別說這么一大片的稻田了,綿延如此方長,好似結滿了金色燦爛的果實,令人震撼。
“那你現在見到了。”楊世醒朝她一笑,“怎么樣,感覺如何?”
阮問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好好地觀賞了一番田野。
從就近打量到極目遠眺,她一一看過去,看著稻浪在秋風的送拂之下一重推著一重,仿若涌動的波濤,心頭浮現起一種無法言喻的情感。
她想起了自己日常食用的那些胭脂米飯。
那些或小巧圓潤或細長如玉的米粒,明明形態各異,顏色口感也不盡相同,卻居然都是從這一大片的稻田中生長而來……這世間萬物,當真是奇妙至極。
她把這些感慨和楊世醒說了。
得到對方的搖頭輕笑:“你常日里用的那些米可不是從這些稻子里長出來的,這片地里種的都是最普通的糙米,你別說吃,恐怕連見都沒有見過。”
“糙米?”她有些不解,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聽過,又好像沒有,“那是什么?是粟米嗎?”
“粟米者,五谷雜糧也。”楊世醒解釋,“而糙米,就是——”他停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著用詞,“先前你遇到的那個小丫頭,叫做二丫的,他們常日里吃的東西,就是糙米。”
阮問穎一愣。
她自然沒有忘了二丫,還曾派人去打探過她的情況,得知她過得很好之后就放下了心,如今再度聽聞這個名字,不禁升起一陣恍惚之感。
等意識到楊世醒說了什么之后,心里更是五味雜陳。
她是見識少,大部分學識都是從書里看來的,但這并不代表著她何不食肉糜,如果說,她剛才對糙米還有什么疑問的話,那么現在就全部明了了。
她把目光重新放回到田地里。
金黃的稻海之中有著十七八名身影,她先前沒有注意,現在才開始仔細打量。
那些人穿著粗布短褐,頭戴斗笠,做農人打扮,被分為三組,一組收割稻穗,一組把收割好的稻穗做挑選鋪陳,還有一組幾乎隱匿于重重稻海之后,不知道在做什么。
阮問穎看著看著,眼前仿佛出現了二丫的身影,那本就矮小的身體被短衣包裹得更加瘦弱,黝黑的肌膚幾乎與深色的衣衫融為一體。
她就在這樣的日頭之下與那些人一起在田地里勞動,即使汗如雨下也奔波不歇,只為了能得到一餐飽腹的口糧。
第56章 很捧場地裝作什么都不懂
阮問穎的謳歌田野、慨頌稻穗之心在霎時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的心情格外復雜。
既替二丫感到難過, 但一想到對方現在的日子過得很好,已經苦盡甘來,又升起了幾分欣慰。
然而,當她想起那些和二丫同樣的農戶人家, 因為沒有得到幫助而還是在這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勞作時, 她的那點些許欣慰又全部轉化成了心酸。
除此之外,她還為剛才的自己覺得羞愧。
心想, 說什么雖然見識少但并非何不食肉糜, 她分明就是。
分不清稻谷之間的區別, 不知曉農戶人家的辛苦,連近在眼前的農人身影都能視若無睹, 只看得見所謂的大地美景。
她與那些不知農家苦、向往田園歸隱安樂生活的文人名士, 并沒有什么不同。
阮問穎望著那些在田地里勞作的身影,半晌, 才詢問出一句話:“他們……要這樣干活多久?”
楊世醒道:“你是說收稻, 還是在地里干活?”
她有些小心地道:“這二者之間有什么區別嗎?”再不敢托大說自己明白了。
對方回答:“收稻就持續五六天,這片地不大, 不過十幾畝小田, 費不了多少時日。至于在地里干活的光景就說不準了,這是項靠天吃飯的活計,不能比照著正常的休沐來,可能這個月忙一點,那個月閑一點,時斷時續的, 松散辛勞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