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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這份政論還不夠,提出問題,必須有解決辦法,同時還要遇上愿意欣賞的人引薦和陛下正巧有這方面的打算,如此,才能有機會走向更大的舞臺,其難度簡直高到離譜。
賦,看起來更簡單一些,不需要那么多的認識和思索解決方法,但也只是看起來不需要這些,簡單一點罷了,實際上,如今的漢賦風格華麗,多使用奇詞僻字,沒有家族藏書積累,老師教導,根本寫不出來被大家認可的賦文。
顧遲就局限于這樣的狀態,他是有啟蒙,但那只是學習兩三千常用字和八體,更多的僻字,典故,他所知甚少,年幼時文筆平白,少用典故,以抒情為主還能得到賞識,可現在的年齡,就沒有人會繼續容忍欣賞了。
而典故,奇詞僻字這些,必須大量的閱讀,以及學識深厚者指點才行,它不是短期內就能提起來的東西不說,有太多擅賦的大家在這條道路上,想超越他們,難如登天,再寫,出名的可能性也不大。
可若是在賦文中換個題材,去寫從未有人寫過的民間,那作為第一人,他完全可以避開奇詞僻字這個弱點,只要他內容寫得別太爛,哪怕水平比不上那些賦文大家,也能因為‘首個’與還算年輕的年齡,占據比較高的文壇位置!
若真能如此,顧家便能翻身,再次重為官吏,或者是民間大賢,與鴻儒交往而不受官吏欺凌!
這可真是,真是他回報不起的恩情啊。
只是……
讓他擁有這樣地位的代價,又是什么呢?
顧遲很清楚,文章并不重要,因為一個無權無勢新人做出來的新穎文章,除了有可能一鳴驚人,更多的情況,是被寫舊題材的大家們鄙夷,斥責,批為狗屁不通,再排擠出現有的圈子,畢竟新題材侵犯了他們的利益,倘若不想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就必須有舊圈子的德高望重者進行站臺,又或者被某個位高權重的伯樂欣賞。
而此刻,能為他做到這點的,只有韓尚院。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是讓我做個門客,日后以寫文頌圣為主,還是……
想與我成婚?
我這樣的庸人,能配得上她嗎?!
第414章 造假廟祝
顧遲的那點糾結,還愁不到韓盈這邊,她這幾天正在忙的事情,是給皇帝解釋天人感應的漏洞,以及放縱民間迷信鬼神讖緯的危害。
其實這些東西,韓盈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提到過一次,只是當時一筆帶過,說得不多,也沒有給出解決辦法,而用天命為皇愚民和增強民眾向心力的效果又太好,現在也沒有出現問題,以至于劉徹暫時忽略了它的漏洞。
此刻再提及,劉徹不得不重新又審視起來這個問題。
其實不用韓盈說,劉徹自己也明白天人感應這個漏洞對皇帝影響極大,畢竟天災的解釋權不只在他的手上,只要會說話,有一定影響力的人,都可以說上一說,那誰知道他們會說什么?
所以,明白這點的劉徹只采用董仲舒的‘天命為皇’部分,摒棄并敲打董仲舒,讓他和那些儒士都不提‘天人感應’部分。
只不過,這樣的行為如同掩耳盜鈴,沒有解決根本的問題不說,還在不斷地擴大‘天人感應’的真實性。
畢竟天命為皇和天人感應是相通的,他們老天認可劉家的理由,就是讓他做事如天助,一路順風順水,有些劫難換別人就是必死的死劫,換高祖就能過得去,那反過來說,天不站在劉家這邊的體現,就是在給他使絆子,那劉家為政時的各種天災,便是天棄劉氏的最好證明。
而在天災上,韓盈辛苦地從歷官處整理了一份漢家每年的災害記錄。
不全,畢竟歷官就不是專職記這個的,有些東西還都是幾十年前的老記錄,哪里有人會留著?更不要說西漢還沒有檔案管理學,東西記得亂七八糟的,韓盈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出來一部分,并按順序整理好。
這已經是不全的內容了,可從高祖到現在快八十年,仍沒有一年安穩,充分證明了什么叫作年年有災害,歲歲不平安,乍一看上去,分明是在說老劉家不適合當這個皇帝。
可實際上,漢國疆域這么大,出現南邊澇北邊旱,偶爾還會有點地動,刮刮大風,乃至星象異常的情況不要太普遍。
“你倒是給朕提了個大麻煩。”
將韓盈整理出來的記載扔到案幾上,劉徹的心情顯然不是多么美妙。
帝王的權力并非一成不變,就像他吧,剛登基竇太后還在的時候,就得做聽話的孫子,雖有天子之名,卻無天子之權,對民間的控制力自然也弱,可隨著竇太后駕崩,他任用的親信逐漸掌握朝中關鍵位置,權力也開始不斷擴大,直至今日,已經可以說是一言九鼎,民間有人想控制輿論?
那他們的腦袋與三族是真不想要了。
也就是說,韓盈提出的問題,對現在來說并不算大事,因為他用暴力控制著話語權,但對繼任后,暫時無權的新帝來說,控制輿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反倒是群臣或者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會借此指責皇帝無德,進而限制他接觸朝政,掌權,那可就……
思索著這樣的情況,劉徹緩緩地問道:
“韓盈,你說朕若是為太子理清荊棘,能否避免此害?”
克制住詢問皇帝自己也是不是‘荊棘’之一的沖動,韓盈搖了搖頭,反問道:
“陛下,臣聽大司農說,昔日先帝在時,京師之錢累計數億,存放到穿錢的繩子都爛掉,太倉的糧食多到要堆到外面,以至于不少糧食白白腐爛,實為國富民康之相,您覺著如何?”
啊這……
好問題。
錢多糧足,按理說的確是國富民康之相,但真正身處其中的劉徹,卻能明顯地感受到,雖然國庫錢很多,但‘錢’一點都不值‘錢’,百姓,官吏都不認銖錢的價值,想獎賞他們,數額必須要大,而且還要多賞,不然,大家根本不覺得這叫賞賜,因為這些錢買不來多少實物,大家寧愿要糧食布錦的實物,也不愿意收錢。
如此一來,國庫的那點儲備,看著雖多,可使用起來,也就是毛毛雨,根本經不起用。
其實這件事情,韓盈也提過,并將其稱之為‘通貨膨脹,錢幣貶值。’還和桑弘羊商(爭)議(執)過多次貨幣改革的問題,劉徹更想改動這樣的亂象,只是由于經驗不足,阻力太大,失敗了。
沒辦法,地方的鑄幣權還沒有收回來,冶鑄煑鹽又是民間‘發家致富’的重要手段之一,哪怕是非法手段,但只要有重利,就算是殺頭,照樣有人搶著做,而他上次推行的貨幣,依舊沒有足量,其中的利益……吸引的人著實不少。
而冶煉錢幣也有一定門檻,真正普通的農人反倒沒能力做,能做,敢做,且有實力做的人,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家庭作坊,在此人所在的本地,也會是個地頭蛇般的人物,沒點兒強有力的手段,根本清除不掉。
貨幣的問題暫時先不提,韓盈的意思劉徹是明白了,‘荊棘’他是清理不干凈的,因為除了朝堂之上的權臣外,環境會孕育出來無窮無盡的困境,它會影響著無數人的利益,讓受損的人對劉家產生不滿,進而將‘讖緯’當做攻訐皇帝的手段,如天災后成為匪盜的民眾一樣,只要‘天災’不會消失,他們也不會停止。
劉徹沉思了片刻,再次問道:“此法無解?”
“無解。”
皇帝這么一問,韓盈就知道他已經想明白了問題在哪,她搖了搖頭,又道:
“弊病積重難返之際,有它與無它都不會有太大用處,最怕的是還未到將死之際,明明還有法可救,但因‘病人’渾身疼痛,又有天意預示,所以叫嚷著‘我要死了!’等上上下下都信了這句話,那可就真的要回天乏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