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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8-05
“那兩個人還跪在那里,基納。//\\”烏卡說。
基納緊了緊綁在腿上的繃帶,咬著牙站了起來。
“如果不是他們,我們不會這么慘的!為什么不殺了他們!”
“這不能全怪他們。”基納低聲說。
烏卡瞪大眼睛望著他,不敢相信這個以往容易沖動、做事魯莽的男人現在居然這樣地沉地住氣。
“況且,”基納又說,“如果沒有甘英,我們都已經喪命在箭下了。”基納是少數幾個在慌亂的奔逃中看到甘英把劍架到班超脖子上的人。
他一瘸一拐地朝甘英他們走去。
烏卡走上前去,要去扶他。
基納擺了擺手,表示不用。
甘英看到基納朝自己走來,心想這個人一定是來殺自己的。
他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他等了好一會兒,但是沒有什么事發生,他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基納站在自己面前,雙眉緊鎖,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動著。甘英知道他在盡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一旦他的憤怒噴涌而出,他和阿泉的姓命就立刻不保了。
又過了一會兒,基納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他感到了一陣巨大的壓力,是基納使勁在把他往地上按。
他放棄了抵抗,身體慢慢地往下沉去。
突然,基納收住了力氣,把甘英軟綿綿的身體提住了。
甘英驚訝地抬頭看了看他。
基納示意他站起來。
甘英望著他,緩緩地站了起來。長時間跪在地上使他的雙腿變地麻木,幾乎都要站立不住了。
基納扶住了他。
甘英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但基納冷冷地回敬了他一眼。
甘英懇求的眼神望著他,在兩個人無法用語言交談的時候,或許,眼神是最有效的交流方式了。
基納立刻知道了他想干什么。
他狠狠地瞪了甘英一眼,蠻橫地搖了搖頭,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甘英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基納用力甩胳臂想把他甩開,但是甘英拼盡了全力,死死地拽著他的肩膀。
基納沒想到對方的蠻力并不亞于自己,這樣的角力維持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最后,他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被甘英扯住的那只手上,大喝一聲,使勁一掙,但是他的腿現在已經沒辦法支持這么大的力量。基納痛苦地叫了一聲,就仆倒在了地上。甘英因為來不及松手,也被他帶倒,重重地摔在了沙土之中。
兩個倒在沙地里的男人喘著氣,互相望了一眼。
甘英吐出了嘴里的沙子,站了起來,但基納顯然沒有那么輕松,他試了幾次,但都沒辦法使身體站立起來。
甘英走過去,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扶了起來。
基納喘了幾口氣后,憤怒的鼻息平靜下來了。
他朝不遠處的一頂帳篷瞟了眼,示意甘英跟著他。
甘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整了整發髻。
他回過頭跟阿泉說道:“你現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阿泉點了點頭,坐在了地上。
甘英隨著基納朝那頂帳篷走去。
帳篷里已經有不少人了,人聲相當嘈雜。在帳篷外,基納停了下來,狠狠瞪了甘英一眼。
甘英明白這是對他的警告,進去之后,他隨時可能遭到襲擊,嚴重地話會被圍攻,到那時候,即使是基納也沒辦法保護他了。
基納掀開了帳篷的一角,帳內立即平靜下來。
基納鉆了進去,他說了幾句話。
甘英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但看來帳內的人好像并不滿意他所說的,基納好像在相當費力地辯解著。
最后,基納揮了揮手,示意甘英進去。甘英彎下腰鉆進了帳篷。
帳篷里面坐著幾十個人,他們都蓬頭垢面,神態疲憊,顯然還沒從逃亡的困頓中恢復過來。但當他們看到甘英后,目光頓時變地如利劍一般銳利。甘英覺得自己會被這樣的目光刺成一個蜂窩的。
有個人突然站了起來,指著他怒吼著。基納及時擋在了甘英的前面,他向那個人說了幾句,那人忿忿地又蹲了下去,但好像還是心有不甘。
甘英小心的邁開步去,一步一步地朝人們圍著的地方走去。身邊地人都用敵視的目光盯著他,還不時發出古怪的聲音,即使是甘英也能覺察到這樣的聲音絕非善意。
他漸漸地能看到被人們圍在中間的是什么了,一個身上沾滿血污的人,躺在地上。甘英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
他三步并作兩步地撲了上去,吉離身邊的幾個女人,看到他的樣子,都嚇地讓開了。
看著吉離血色全無的臉,和緊緊閉上的眼睛,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扶著她的肩膀,拼命的搖著她的身體。
“夫人!夫人,夫人……”他哭了,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哭了,哭得比阿泉剛到軍營那天還要凄慘。
基納把臉別到了別處去,但坐在他身旁的尼里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什么東西在閃著光。
帳內所有的人,都靜靜地看著甘英抱著吉離肝腸寸斷的痛哭流涕。
突然,甘英停住了,他發現吉離的眼睛微微地張開了。
“夫人,夫人!”他驚喜地叫道。
吉離在黑暗中漂浮了多時,終于見到了一絲光芒,她不想放棄這一線生命的希望,就用盡了所剩的全部氣力抬起了沉重如泰山的眼皮。
“夫人……”甘英看到她失去光芒的眸子。
吉離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她辨認著那個在呼喚自己的人的面容。終于,她認出了他。
甘英看到吉離慢慢有了呼吸,激動地發抖起來。他一面呼喚著她,一面用手撫摸著她的臉龐。
“我會帶你走的,夫人……,我一定帶你一起走。”他說道。
吉離沒有聽到這句話,她突然像有了無窮氣力般從地上坐了起來,把甘英逼退了半步。
“夫人……”甘英驚地說不出話來。
“甘英!”吉離用嘶啞的聲音叫道:“還我命來……!”說完,口中噴出一股鮮血,濺了甘英一身。然后,她好像一片樹葉一樣輕飄飄地癱倒在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甘英跪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帳篷里面所有的人都驚地無法做聲,誰都沒見過吉離這般恐怖的模樣。
過了好一會兒,基納走到了吉離身邊。他蹲了下來,手顫顫巍巍地伸到她的眼睛上,想要合上了她的雙眼。但那雙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無法承受的痛苦而暴突在外的眼睛頑強地拒絕閉上。
基納又試了幾次,直到使它們合上了為止。
接著,他轉過身來,看到了甘英空無一物的臉。
基納輕輕推了推他,發現他的身體像石頭一般冰涼而且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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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漸變黑了,沙漠里的風呼嘯著掠過,夾帶的沙子打擊到帳篷上或者人身上沙拉拉地作響。剩下僅有的一片晚霞把沙丘的影子拉地很長很長,以至于坐在沙丘頂端的人的影子已經可以夠到人們扎營的帳篷了。
阿泉走到了沙丘下,想要叫他,可是一轉念,又把話咽了下去。
他爬上了沙丘,走到了甘英身后。他把手搭在甘英的肩上。
他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死灰一般冰冷僵硬的軀體。他驚地立刻縮回了手。
“甘……將軍……”他結結巴巴地說。
甘英全神貫注地望著天際將要消逝的紅霞,一言不發。
阿泉又叫了幾聲,但還是得不到回應。
他轉過身正想走下沙丘,突然看到阿琪朝這邊走過來,跟在她身后的是基納。
吉離死后,既能說大漢語又能說大秦國語的人只剩下阿琪一人了,基納如果要與甘英交流,那就非讓她來從中轉譯不可。基納去叫她的時候,心里完全沒底,這個小姑娘完全可能會大吵大鬧,要和甘英來拼命,而讓她與甘英做平心靜氣的交談,基納完全沒有抱這樣的幻想。
但事情卻比他料想的順利,吉離的死好像使阿琪突然長大了。她沒有任何任性妄為的表現,甚至也沒有掉太多的眼淚,但是,當她母親慘死的面容在夢中出現,那她早上還是會發現,她的被褥全濕了。于是,人們看著這個姑娘在白天的時候臉上毫無表情,就都說她的眼淚在晚上哭干了。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的母親,但現在她母親已經不在了,那只有基納對她還有影響力。他向她解釋了甘英在這次事件里完全是無辜的,而且如果沒有他的冒死襄助,他們絕對無法脫身的。但是這個女孩子只是“噢”了幾聲,表示回應,幾不表示原諒,也不表示憤恨。基納想,在她身上,一定發生了相當巨大的變化。
阿琪永遠都不能忘記她母親噴血而亡的慘狀。甘英,這個名字她會記得牢牢的。但是當基納鉆到她的帳里說明來意后,她站了起來,在帳內走了幾步,吸了口氣,說道:
“為什么?為什么我要和他說話?”
“沒有你,我無法和他交談。”基納盡量溫柔地說。
“你為什么要和他交談?”她問。
“我必須和他談談。”基納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和他說一句話就讓他走,但是這絕不能讓他滿足,因為他有許多的問題要問甘英。
“阿琪,求求你,幫幫我。”他望著她的眼睛。
阿琪摟了摟長發,扎成了一根辮子,又麻利地用一根頭繩系住了。
然后,她轉過身來。
基納差一點站不穩了,他眼前出現的分明就是已經死去的吉離。他使勁地眨了眨眼睛,終于,看清了那是阿琪的面容。
“走吧,基納。”她說。
基納沒想到她這么快能夠理智地看待這件事,反倒是他支吾起來:“走?走……”
“你到底去不去!”阿琪問道。
“去!去!”他又小心翼翼地說:“阿琪,你真的沒事了?”
阿琪望了他一眼。
基納渾身打了個冷戰,他從沒看到過阿琪這樣看他,以往那種或熱情、或調皮、或賭氣的精靈般的眼神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滄桑、冷漠、和像幽暗的湖底那樣的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