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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嘆了口氣：“我?guī)熂沂菑堉倬爸蟆！?

我訝道：“醫(yī)圣張仲景？傷寒雜病論？！”

哥哥點頭，我說：“一代醫(yī)術(shù)奇人。‘坐堂’之稱始于此人。”

哥哥說：“因為他每逢初一十五就大開衙門，坐在大堂，讓平民百姓入內(nèi)，他為大家診治。”

我說道：“他擅長藥劑針灸，難怪哥哥你如此jing通。”

哥哥看了我許久，眼中有明顯的喜悅，他說道：“我?guī)煾敌置枚耍瑤煾党欣^了家中祖?zhèn)麽t(yī)術(shù)，我?guī)熓逡蚴桥樱讜r家里以傳媳不傳女之訓(xùn)不傳她。可我?guī)熓逄熨Y聰穎過人，知道我?guī)煾瞪瞄L內(nèi)醫(yī)，另辟蹊徑，自學(xué)外醫(yī)，從小就解剖各種動物，為家人所厭。她及笄之時，言說只愿嫁入醫(yī)者之家，與ri后夫君同參醫(yī)術(shù)。定了一家親事，半年后，那家的公子就因病死去。又定了一家，方要過門，那家公子又過世。從此我?guī)熓宄闪丝朔蛑贌o人敢上門提親。我?guī)煾嫡f服了家中長者，開始授我?guī)熓遽t(yī)術(shù)，但我?guī)熓鍖ν忉t(yī)的偏好始終未改，她年少時，曾女扮男裝，親歷沙場，為將士療傷。只是因為她是女子，不便出外長期走動。所以一直在家鄉(xiāng)附近行醫(yī)。人都說她有起死回生之術(shù)。”

我點了頭，對哥哥說：“如果……”

哥哥馬上說：“我一定立即叫妹妹進(jìn)來……”

正說著，那個張神醫(yī)進(jìn)來，換了一身冬兒的淺紫sè衣裙，看著媚麗，但臉sè嚇人。手里提了一個尺見方的皮匣，她看也不看我，說道：“出去！”

我說道：“多謝……”

她打斷：“出去！”說著已到了謝審言床邊，打開了皮匣，匣壁里嵌著各種閃亮的小巧刀剪，我說道：“神醫(yī)，那些都該煮過消毒……”

她看我，眼神凌凜如刀，哥哥忙說：“師叔，的確應(yīng)該，我外面就備有滾水……”

張神醫(yī)轉(zhuǎn)眼看著哥哥：“那你還愣著干什么？！”哥哥馬上起身出去了，她坐下給謝審言號脈，我也看著謝審言，屋里靜靜的。哥哥進(jìn)來，搬了火盆，后面李伯端著冒著熱氣的滾水鍋，放在了床邊。李伯馬上離開了，我還想再看看謝審言，就聽那張神醫(yī)的冷冷的聲音：“如果我還得再說一次，我就下狠手，疼死他！”我立刻跳下床，出了門。

我坐在外廳，麗娘杏花冬兒和李伯錢眼都陪著我。夜深了，誰也不說話。有時哥哥會出來，換熱水，要冬兒去給他拿藥拿東西。近三個時辰，到了凌晨時分，張神醫(yī)提著匣子出來了，看了我們大家一眼，我們一個個態(tài)度順從的樣子，連錢眼也不敢有犯上的神sè。她冷淡地說：“他身上七處劍傷，其中三處重傷，一處致命，活到現(xiàn)在，真是罕見！”

我想起他們說，那夜三更時分，謝審言一路騎馬奔到府門，說是想見我，就匆匆下馬跑進(jìn)來。他在這里已經(jīng)住了這么久，夜也已經(jīng)深了，仆人們就沒有聲張。他多處劍傷，想來他到了我的門前，和那些守在外面的黑衣人遭遇，從傷亡看，對方至少有四人。他赤手相搏地闖了進(jìn)來，根本沒有存避讓之心。他也知道錢眼就在附近，但沒有等待片刻……

張神醫(yī)接著說：“可見他必有放不下的事。我已盡力了，后面的，你們以前誰讓他惦記著了，現(xiàn)在最好讓他再多cāo點心！”

李伯說道：“我已為你安排了客房。”說完開了房門，張神醫(yī)當(dāng)仁不讓地出去了，李伯跟在后面。

我嘆息道：“快天亮了，你們也回去吧。”他們都看著我，杏花說道：“小姐，你對我們開口了。”

我看著她說：“對不起……”

杏花忙說：“不不，我們是擔(dān)心你……”

錢眼打斷說：“神醫(yī)來了，知音自然就開口了。這神醫(yī)厲害！與我不相上下了。”

杏花罵道：“你還把自己當(dāng)成神醫(yī)了！”

錢眼低聲說：“娘子，高人都是通著的，所謂融會貫通者也……”

杏花說：“什么者也？！胡說……你先回家，我還要幫助小姐……”

杏花冬兒都和我進(jìn)了門，哥哥正在收拾清理。他已經(jīng)換了床褥，地上的床單血跡斑斑。杏花馬上彎腰抱起了東西出去，我立刻奔過去看謝審言，他的臉sè依然黯然，但呼吸還算均勻。哥哥低聲說：“如果他能再堅持一個晝夜，師叔的藥就發(fā)揮作用了。”我點頭說：“早上讓謝御史來看他吧。”哥哥看著我嘆道：“好吧。”

我洗漱后，躺下，拉著謝審言的手，天漸亮了。我看著他的側(cè)臉，不想睡覺，可不知不覺中，還是瞌睡了過去。夢見謝審言和我手拉著手，在黃昏的小徑上散步，我們每邁一步，路邊就綻放出一片鮮艷的花朵，彩蝶紛飛。我向他笑著，說著些我記不起的話。他不說話，看著我，那唇邊的弧線，似是在笑，我忍不住吻了他……到醒來，我還在笑。

用了早餐后，哥哥就讓李伯把謝御史請來了。謝御史一來，自然又開始那老一套，但現(xiàn)在他的每一句罵我的話，我都覺得是讓謝審言堅持下去的良藥。所以唯恐他不罵下去，他罵得越惡毒，我越高興。有時他剛告一段落，哥哥或錢眼就會用那么一兩句話把他的火兒再激起來，他又會重新來。謝御史去吃了午餐，我們?yōu)榱吮ｋU，又讓爹去請他來再看看謝審言，于是整個下午，他也在大罵中。這次連麗娘都不說話了。爹偶爾保護(hù)我一下，但那種保護(hù)是另一種煽風(fēng)點火而已，如：“謝大人，我家小女從不曾……”“潔兒最不喜……”謝御史自然回答：“那她現(xiàn)在就得……”

天快傍晚了，謝御史也罵得累了，爹起來，示意謝御史與他同走，我看謝審言的呼吸勻稱，正想著這一天完滿結(jié)束，就聽哥哥叫了一聲：“師叔！”我心提起來了，不好！

張神醫(yī)誰也不理，直接到謝審言床邊，坐下號脈。謝御史倒也沒在意，又說了幾句，站起來，最后罵了我一聲：“你這克夫的女子……”我余光中看張神醫(yī)突然抬頭，知道要壞事，張神醫(yī)以前被人說成克夫之人，一定深恨此稱。我立刻看向哥哥，讓他快把謝御史弄出去。

哥哥明白了，對謝御史說：“謝大人，我?guī)熓逡蠹页鋈ァ?

張神醫(yī)開口了：“這位謝大人是？”

哥哥說道：“是審言的父親。”

張神醫(yī)又問：“他的母親呢？”

哥哥說：“已經(jīng)去世，謝大人，請行……”爹也說：“謝大人，來與我用餐……”可已經(jīng)晚了，就聽張神醫(yī)冷冷的聲音：“這種克妻妨子之人！沒有好心腸！”

謝御史急了：“你這僻陋村婦！你這……”

哥哥忙說道：“謝大人，這是審言的救命之人！”

謝御史一時語塞，接著說：“什么救命之人！還不知她是否能救得了審言！”我大驚！這樣的話，能讓人撒手不管審言哪！

我只好出聲：“公爹！為人不能如此忘恩無義。張神醫(yī)ri夜兼程，趕來救助審言。昨ri審言已是垂危，張神醫(yī)用靈藥醫(yī)術(shù)，讓審言活到現(xiàn)在。您一句感激之詞都沒有，反對她惡語相加，實在讓人心寒！”我轉(zhuǎn)頭對著張神醫(yī)一俯身：“張神醫(yī)，請千萬不要介意……”

張神醫(yī)哼了一聲說道：“你不必?fù)?dān)心，我不會因為那個小人的惡言語而不治病人，也不會因你的好言語就治了他。難得你不為自己倒為我出聲，可恨他們一個個的都這么忍氣吞聲，讓他如此辱罵你……”她突然停了下來，冷笑了一下說道：“都出去！”

謝御史氣得發(fā)抖，爹一邊說：“謝大人，不必動氣……”一邊用力把他拖了出去

他們都出去了，我才放了審言的手，轉(zhuǎn)身下床，臨出門，聽見張神醫(yī)對哥哥說道：“你這個笨蛋！行醫(yī)行到這地步了！別說妹夫，連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給你師傅丟人！”哥哥應(yīng)道：“是！師叔！”

張神醫(yī)出來，對我的臉sè多少有了些表情：同情。冬兒和李伯陪著她去吃晚飯了。我回到屋中，錢眼和杏花陪我進(jìn)來，哥哥還在收拾。我坐下，哥哥說：“師叔說，過了今夜，如果……就沒事了。”

錢眼長嘆了一聲說：“最好沒事，不然，知音，你就慘了！”話里是“知音”，可他是沖著謝審言說的。

哥哥也對著謝審言嘆息：“妹妹，你與重傷的審言結(jié)婚，本是一片癡情，誰知讓你落入如此境地。”好像謝審言是他的妹妹了。

錢眼說道：“可見好人沒好報啊！謝御史是想下輩子拿你當(dāng)出氣的人了。”

哥哥又嘆氣說：“妹妹你還是刷馬桶吧，別挨打，好死不如賴活著。”

錢眼說：“其實，他只用不給你飯吃，不打你，餓也餓死你了。”

哥哥接著來：“餓死還好了哪，他說天天讓仆人們對你不好……”

錢眼：“對，要虐待你，知音，你真命苦啊……”

杏花真心地哭了，我忍住了微笑。

就這樣，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了大半宿。哥哥喂藥扎針，手忙腳亂之間還插話，實在不易。

我拉著謝審言的手入睡時，在他耳邊對他低聲說了一句：“審言，我不后悔嫁給了你。”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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