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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富足,陪了不少田莊鋪面給楊氏,金姨娘本是楊家買來陪嫁的女賬房,也不知到底是誰作的主,后來便成了通房,再后來,竟搶在楊氏前面生下庶長女秦淑,再隔三四年,竟又生了個兒子。
這些年來,因著主母無子,家中唯一的男丁是金姨娘所出的秦恒,秦覽這夫主表面上仍舊尊重正房太太,內里的一顆心,卻逐漸偏向了金姨娘那頭。
金姨娘本就是管賬的一把好手,若非如此,楊家也不會特特費了大力氣尋了她來陪嫁,如今又子女雙全,夫主寵愛,倒逼得主母退了幾丈。
此番她竟敢下手搶主母看中的女婿,絕不只是因著秦淑出挑得絕好,下人們傳閑話,說是因為她送了不少好處予那柯家,才爭得這門如意的親事。這卻連家里的臉面都折了進去,此次瞧著楊氏的動作,只怕不會輕易放過這位常年得寵的金姨娘。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道理,秦芬早就經歷過許多次,這次主母不知要與金姨娘斗成什么樣,原來當炮灰這事,不分古今。想到這里,她不由得嘆口氣,道:“姨娘,太太接了我去教養原本就是好事,我在那里乖乖聽話,太太看我好,說不得多教我些眉高眼低,豈不是天大的福分,姨娘不必再煩惱了?!?
這些話是徐姨娘成日往女兒耳朵里灌的,念叨了這許多年,女兒卻仍舊是長不大的模樣,誰知不過大半個月,女兒竟全改了個性子,徐姨娘雖然高興,更多的卻是心酸。
然而太太已派碧璽下來傳話,事情必是無改的了,徐姨娘也不再作愁苦之狀,又道:“聽說楊舅老爺要升官,芬姐兒此番去上房,也該知道怎么行事的,三姑娘那頭,大面上過得去即可,與四姑娘好好相處才是正道。”
這便是提點秦芬做事多多討好楊氏和嫡姐,有必要時還可以幫著踩踩那位搶人親事的庶姐。秦芬不由得莞爾,這位徐姨娘一時哭一時恨的,倒也是個直腸子,把女兒寵得過頭,的確是她會做出來的事情。只不過,要她主動去踩別人,她一是沒這個本事,二是沒這個心性。
“姨娘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鼻胤翼樋趹?,“既是太太有吩咐,我們早準備起來也好?!?
“不急,絳草軒收拾出來也得好幾天功夫呢?!毙煲棠飻[了擺手,忽地又直起身子,“芬兒說得對,太太那里有吩咐,我們就該聽從才是,梨花!梨花!”
第4章
梨花聽見主子聲音甚急,只當有事,急忙忙地進屋,卻見徐姨娘滿臉笑容地道:“快去向金姨娘那里要兩匹好緞子,我要給姐兒做個斗篷帶去主院!”
“姨娘,太太回來了,只怕對牌早就收回去了,咱們要東西也該往上房去,若往金姨娘那里,還不知要惹多少閑話呢,你這會怎么急糊涂了!”
“這次你卻聽我的,我叫你去就去!”徐姨娘口氣不容置疑,臉上帶著股忍不住的喜氣。
梨花滿頭疑問,卻也還是去了。
隔得半晌梨花才回來,也不顧是當著秦芬的面,笑得直拍手:“這番果然叫姨娘說中了,我們去要緞子,真真是要了個正著!”
秦芬還不大明白,徐姨娘看了看女兒神色,耐心地道:“太太此番叫了姑娘們去教養,論情論理都是恩賞,咱們不論心里如何,面上總該謝賞,那姓金的常年得寵,只怕是把脾氣擺在了臉上,太太那里若是知道了,可不是要不高興,我們這里再去刺她一刺,只怕姓金的急得要跳腳!”
“正如姨娘說的一樣!”梨花心里暢快,說話好似連珠落下,“我到那里,正見到紫晶傳太太的話,金姨娘卻說三姑娘結了親事,她要留在身邊好好教導,紫晶也沒給她臉面,說教養女兒是正室太太的事,金姨娘還要分辨,紫晶又道,‘若是姨娘愿意,只管叫柯家知道三姑娘是姨娘教出來的!’這話一出還得了,金姨娘馬上捧著心口說要昏倒,還是三姑娘出面謝了恩,此事才算平息了。”
秦芬不由得暗自好笑,這副嬌弱小白花的做派,跟自己辦公室那個動不動就心臟疼得不能干活的女的倒很像,只不過金姨娘竟然教出秦淑這個識大體的,也算是歹竹出好筍了。
徐姨娘也笑得只拍手,忽而又道:“姓金的這么一鬧,只怕太太要惱了,咱們姐兒可不能去平白受氣,不如抱個病,索性躲過頭幾天再說。”
梨花點點頭:“很是呢,我也是這么想的,正要回來討姨娘的主意,既姨娘這么說了,我就去上房回稟。”
“越興多踩那姓金的幾腳,你去了上房,問問如今四姑娘愛什么繡樣,咱們不是做斗篷么,順手給四姑娘做一件,橫豎也費不了多少事,只不過這事別問碧璽她們了,悄悄尋個下頭的丫頭問問便可,做作太過,只怕太太反而不喜?!?
“我都省得,姨娘放心就是?!崩婊ㄐχ鋈チ?。
秦芬不由得暗自咋舌,這些古代女人,心眼比自己辦公室那些人可多多了,這么一小會功夫,已是刀光劍影好幾次,聽說金姨娘還是常年在后宅占上風的,那還不得是一千一萬個心眼子,別的人只怕也是一樣。自己去了上房,一定要貫徹從前察言觀色絕不出手的作風,也不必去算計旁人,只自保便罷了。
五姑娘要晚些進上房的事情報了來,楊氏無可不可,略一思索就揮手應了。
“娘就是太好性了,縱得這些人一個個都反了天了?!鼻刎懩飶臅锾痤^來,話語冷冰冰的。
楊氏見女兒話里帶酸,渾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先已不悅,轉念想到女兒此番受的打擊,卻又心軟,平靜地道:“徐姨娘和梨花跟著我們去楊家,芬姐兒身邊那個大丫頭杜若卻是個不懂事的,只怕是為著這個緣故,金姨娘才敢怠慢芬姐兒,細算起來,芬姐兒倒是因著我們才病的,況且大夫來回話,說芬姐兒確是大病一場,若勉強挪到主院再病重起來,反倒不美,于情于理,娘都該應了這件事。
秦貞娘想了想,輕輕吐出一聲:“一群麻煩精!”
這話倒也不算太出格,楊氏便當沒聽見,喚了碧璽進來:“再吩咐送些吃食去五姑娘那里,不拘什么,適合病中人吃的就好?!?
這便是要廚房新做,別拿現有的糊弄了,碧璽連忙應了一聲,笑著道:“方才徐姨娘那里的梨花還問呢,說徐姨娘要給姑娘做個斗篷,不知姑娘喜歡什么花樣,這么懂事,也不枉太太疼她們?!?
“這個徐姨娘,也精明太過了?!鼻刎懩锏闪艘谎郾汰t,道,“你也就這般眼淺,由著她們拍馬屁?”
碧璽知道自家姑娘這幾日脾氣大,忙把語氣放軟些:“哪兒呀,梨花是問的杜鵑,杜鵑說了個牡丹花,又怕說得不好,便拿來問我,若梨花真到我面前來問,我反不說這事了?!?
秦貞娘也知道自己這氣生得沒來由,可是面上過不去,半晌才哼了一聲,道:“既如此,便算我冤了徐姨娘和五姑娘,我添些錢,給做個酸甜口的金桔糕給五姑娘送去,她嘴里沒味,吃這個開開胃也好?!?
“是呢,五姑娘平日里愛吃口咸點心,病了只怕倒愛吃這個。”碧璽知道自家姑娘是故意選了五姑娘不愛吃的,太太平日未必顧到一個庶女的喜好,她卻不能不提點著,若是真賞了這個下去鬧點什么,只怕是太太面上不好看。
楊氏卻半個反對的字也沒有,微微頷首道:“貞娘這么著便很好,占住了一個理字,便是占了上風,再要怎么樣,別人便不好多說了。”
碧璽心里微微嘆息,終究當娘的還是偏心女兒的,姑娘分明是有意作弄五姑娘,夫人見姑娘大面上沒出錯,便也由得她去了,少不得自己親自把這糕點送去,多描補幾句罷了,徐姨娘這些年也算個省事的,必不會像那金姨娘似的,往老爺面前倒一缸子酸話。
隔得半晌,小丫鬟竹葉兒拎了食盒到碧璽面前,碧璽掀了盒蓋一看,且喜廚房曉事,做得精致,淡紅米糕作五瓣花樣,中間點了金桔醬作花蕊,很看得過去,于是親自拎了,往徐姨娘這邊來。
秦芬才由得徐姨娘喂了一肚子怪味藥膳雞湯,正怪模怪樣地咧嘴,聽見碧璽送點心,連忙從枕頭上欠身:“碧璽姐姐請坐,你給我送什么好吃的點心來了?”
碧璽素日與徐姨娘這里還算和睦,見秦芬一副天真模樣,便笑了笑,哄孩子似的道:“是花糕呢,今日是四姑娘特意叫了這個金桔糕,想著五姑娘吃了會有滋味些,五姑娘且看看喜不喜歡?”
徐姨娘聞言不由得撇撇嘴,自家女兒不愛吃甜口,更不愛吃酸口,幾個姐兒常在上房一起用飯的,上房難道沒一個人知道?
秦芬卻兩眼放光:“這花糕真好看,替我謝過四姐姐!”伸手取了一塊,輕輕咬了一口,微溫柔軟的米糕夾著淡淡的金桔香味,瞬間撫慰了她被藥膳苦得麻木的舌頭。吃得兩口,瞇起眼睛滿足地長吁一口氣,古代的這些小點心,比不得現代的香濃味美,卻勝在有股清新味道,實在是對她的胃口。
這副模樣在徐姨娘眼里看著只覺得心酸,女兒大病一場,整個人換了副性子,還不如從前吵吵鬧鬧歡快些,可是太太要接她去教養,從此改了脾氣也是好事,只瞧著憋屈。徐姨娘心情復雜,一時沒顧得上說話,母女二人這一番情狀瞧著碧璽眼中便是識趣,回去便又順口說給楊氏聽了。
“太太,我瞧此次徐姨娘倒知道好歹,往日里她人也倒還好,偏只管不住一張嘴,此番的事分明吃虧,卻沒多嘴多舌的。今日送了點心去,五姑娘當場就吃了兩塊,還贊味道好,徐姨娘也并沒說什么呢?!?
楊氏點頭,道:“既如此,賞兩匹好料子給她們,徐姨娘疼芬姐兒,這幾年也是漫灑銀錢,想來沒攢下多少銀子,她們好意給貞娘做個斗篷,沒得白饒她們料子?!?
“夫人果真是賢惠,哦,是碧璽回來了?”秦覽從里屋出來,雙手攏在袖子里,笑呵呵地沖碧璽點點頭。
自己回話老半天了,老爺在屋里分明能聽見,卻還白搭訕一句,碧璽不由得心里一陣厭煩。她隱約知道些老爺的心思,可是老爺太太都沒點破,她一個奴婢,又能怎么樣?
幸而太太還算正派,并沒打算把她拿來討好丈夫,只淡淡道:“碧璽去傳飯,叫紫晶進來服侍,你親自挑兩匹好料子給五姑娘送去?!北汰t忙應了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