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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藝琳是小學二年級第二學期的時候調到我前面一排的,當時的我和她同在第四排,不同組。我依舊記得那天,那是冬日里的一個黃昏,倒數第二節語文課下了課。橘色的暖陽侯在鐵質的教室門邊,我摘下露指的手套,搓了搓發冰的雙手,卻遲遲沒有等待蘇老師批準下課的指令。
梁藝琳就是在這個片段中進入了我的人生。
當時的她,已經是蘇老師心尖尖上的人了。正如我所說的,她長得漂亮。其實對于小孩子而言,漂亮就是意味著一雙大大烏黑的眼睛和發際上別著的那只七彩靈動的蝴蝶發夾。當然,她也不止漂亮。她乖巧懂事,樂于助人。只要是課本上贊揚的那些優點,她都有。每次蘇老師上課拿人舉例子,她都是那個正的不能正的例子。
最后,能博得老師歡心的最關鍵的一點,自然是成績。她成績很好,永遠第一。所以她取代了原來的舊班長,自然是水到渠成,令人心服口服的一件事。
我眼見著她提著自己的白雪公主的書包,從從容容地走到我面前,靜靜等待著楊爍收拾東西走人。我看得出來楊爍的不甘心,他會被換走,主要是因為上學期的期末考試退步明顯。估計蘇老師覺得他不配再坐在這個“黃金寶座”上。但是,對著眼前的梁藝琳,他忽然臉一紅,加快了手上收拾的動作:“我馬上就好?!蔽衣犚娝つ蟮卣f道。
“沒事?!?
梁藝琳側身讓開一點,落落大方地說道。
有些女孩,真的生來完美。她們不需要經歷一番跌跌撞撞苦痛的成長經歷,便已能長成世人所驚嘆的模樣。
但是我總是這樣告訴自己,跌跌撞撞的成長并非不好。雖說我也說不清她到底好在哪里,可是如果連自己都不能被說服,又怎么能悶著頭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我目送著楊爍走人,而梁藝琳則緩緩在我的視線里落座。隨著她的動作,我的鼻尖處飄來一股淡淡衣物芳香劑的味道。我盯著她簇新的校服外套里面潔白似雪的襯衫領口,看了一會兒后默默地別開了眼。我心里淺淺醞釀著的那股情緒,如果有氣味,一定是酸澀的。
“好香啊?!闭Z氣平平,品不出是贊美還是一種可有可無的評價。而我的聲音,卻自覺得壓到低到只有我有張淼淼才聽得見的程度。
好香啊。三個字,像是一種試探。可笑卻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一種嘗試。我想要知道張淼淼對梁藝琳的看法,又竭力維持住自己一副無動于衷,寬容大度的模樣。
我實在問不出:張淼淼,你覺得我和梁藝琳誰更好?
就像我問不出:爸爸媽媽,我和儲盛你兩個,你們更喜歡誰?
因為我是太清楚這其中的差距了,也太了解自己得到的答案會是什么。張淼淼的坦率,陳蘭儲標的欲言又止。與其真的讓這些成為現實,倒不如就讓這些問題安然地躺在我的心底,直到腐爛。腐爛之前,我依然可以自欺欺人地守著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張淼淼正在專心收拾他鉛筆盒里筆。我見他仔細地將每一支筆擺正,最后在余下的一個角落中放上那塊雪白的的橡皮。
“我也很香啊?!?
快接話啊。在我焦急地期盼中,我聽見他輕輕地說。
頓時,我心中的一點愁緒化為烏有。因為他這個有些可笑的回答。他在意的只是香不香,而我在意的是梁藝琳香不香。
梁藝琳來后,我對她的態度總是不冷不淡的。我同其他人一樣,對她抱有好奇心。這種好奇心中所包含的絕對不僅僅是她的粉色鉛筆盒是在哪一家百貨商廈買的。這種好奇心,無形中也充斥著我內心最陰暗最見不得人的一面。
真的有那么優秀嗎?不見得吧,總歸是有缺點的。
你看,孫洋同她講話的時候,她都沒有對他笑。她也沒表面看上去那么熱情啊!
數學試卷第八題這么簡單她也錯了!她也沒那么厲害?。?
隨著梁藝琳的到來,我突然之間又生出了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專門用來緊盯她周身的一切蛛絲馬跡,將捕捉到的所有的一切都用來說服自己:你看,她也就那樣。
所以,你也不比她差多少!
對我來說,當時世界上最難的一道數學題不存在書本試卷中,而是切切實實地存在于我的心中。她到底比我好多少,我到底又比她差多少。這是一道我無論算都算不好的題目。
有時上課,我都會盯著她的后腦勺發呆。她幾乎每天都會換一種辮子的扎發,馬尾的,雙股辮,麻花辮諸如此類還有許多我見所未見的樣式。她的頭花也總是跟著她的發型,每天都換著新的來。
而我,我只有一頭齊耳的短發。我也不是沒有要求過留長發的。
第一次,陳蘭摸摸我的頭同我打著商量:媽媽工作忙,沒空給你扎辮子。
第二次,陳蘭直接跟我說:儲悅,你留長發不好看。
不好看。
她難道不是從小姑娘成長過來的嗎?她究竟知不知道這三個字對一個脆弱無助的小女孩來說無異于滅頂之災嗎?
陳蘭勝利了。我再也沒跟她說過留長發的這個想法。
我想,梁藝琳一定有一個十分心靈手巧的媽媽。
不。我想到了我的同桌張淼淼。說不定她也沒有媽媽呢說不定她的媽媽也死了呢?
那時的我,并不是抱著一種陰暗惡毒的想法去揣測這一切。我心中的小人甚至都已經淚流滿臉了。
拜托了,求求你一定要有一個地方比我差!
我強撐著一口氣的表面之下,是我隕落在深海中的自尊心。沒有人看見,也不會有人發現,她在孤寂漆黑的海底,究竟穿越了多少晦澀難言的歲月時光。
我與她關系的突變。就是因為儲盛的一塊蛋糕,一塊變質的蛋糕。
從下午開始,我就隱隱感到腹部一陣陣的不舒服。還是梁藝琳先發現了我的異樣。
“儲悅,你怎么了?臉這么白?”她瞪大著水靈靈的眼睛,眼神中的關心不是偽裝的。
我的木頭人同桌,張淼淼這才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側身看我:“儲悅,你不舒服?。俊?
我想:你個白癡,難道沒看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我連我最愛的鹵蛋都沒有吃嗎。
我一手捂在肚子上,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
“啊,儲悅,你哪里不舒服?”我后排的林元聞言,一下從座椅上彈起,走到我身側。
不多時,儲悅生病不舒服的這個新聞,一下就成為了一一班的新聞。忽然之間,我第一體會到這樣一種受人矚目,為人所關心的感覺。
原來,這樣的感覺這么好。生病已不僅僅是生病,它被賦予了更多其他的意義。
“儲悅,你還好嗎?”
“儲悅,你哪里不舒服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