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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師傅心中一突。
他年輕時不著四六,跟父親學(xué)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直到父親中風(fēng),五感不再清明,腦子也有些糊涂,有些秘方配料——如這道曾經(jīng)征服無數(shù)老顧客的辣子肥腸,在中風(fēng)后便消失于云霧中,再也不見。
那段時間他拼了命學(xué),然而一直到父親去世,也只學(xué)到父親鼎盛時六七份本事。
這倒肥腸,更是怎么做都覺得缺了什么,不是記憶中的味道。
然而楊師傅并不認為裴宴真嘗出肥腸缺陷。
這么一個年輕姑娘,年紀(jì)在這,再怎么擺著食評家的架勢,也不可能有食評家的本事。
食評家想精確評判一道菜好壞,不僅要靠舌頭、靠天賦,更要靠經(jīng)驗。
這姑娘最多20歲吧?乳臭未干,能有什么經(jīng)驗?
楊師傅討厭所有食評家,其中最討厭眼前年輕姑娘這般裝腔作勢的半吊子——這種人沒什么本事,只會嘩眾取寵。言語如刀,不知害了多少父親這樣的人。
他握緊拳頭,露出胳膊上肌肉,面目兇悍:“那你說說,這肥腸到底哪里不好?若是你說不出個四五六七,讓我滿意,今天我這大排檔的門,你可就不那么好出了。”
他倒要看看,這半吊子能胡謅出什么東西來!
第21章
楊師傅膀大腰圓, 看上去一拳頭能直接把裴宴打死。
暗中觀察的白小川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被他表哥按住了:“再看看。”
“看什么?”白小川不可置信,“再下去就要發(fā)展成單方面斗毆了,表哥你一點都不憐香惜玉的嗎?”
“憐香惜玉, 前提是‘香’要覺得自己可憐, ”黎白昕還是笑瞇瞇的模樣, “你看她像是害怕的樣子嗎?”
裴宴確實不害怕。
這大師傅雖說一臉兇悍,仿佛隨時會暴起打人。然而仔細一瞧,這份兇悍外強中干, 他表現(xiàn)出這模樣,威嚇居多。哪怕她真說不出來什么, 多半也就是被罵個狗血淋頭, 最多挨兩口吐沫。
她面對刺客殺手都面不改色, 別說這一紙老虎。
聞言又夾了一筷子肥腸,細細品味一番,隨后走到露天后廚的灶臺旁,仔仔細細看過楊師傅備好的菜和香料、調(diào)料,才緩緩開口:“辣子肥腸, 先鹵后干煸。這肥腸外皮柔韌中帶著酥脆,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附著其上,干煸的環(huán)節(jié)并沒有什么問題。然而仔細一嚼,便會發(fā)現(xiàn)肥腸味道不夠醇厚, 口感也有點過于軟爛,韌性不足,吃多了便會生膩, 這說明是鹵的環(huán)節(jié)沒有做好,時間太長, 且缺了幾味香料。”
“我吃田螺時,能明顯分辨出小茴香的味道,比一般的做法要重些,其他幾道需要小茴香的菜,放的量也很多。這說明廚子習(xí)慣多放小茴香,然而肥腸卻沒放,十分奇怪。我想最開始研究出這些菜譜配方的,并不是師傅你,而是你的長輩吧?”
“恐怕你沒傳到長輩所有手藝,肥腸的材料才會缺斤少兩。味道不夠厚重,想來是少放了一種醬料——大概是黃豆醬?我看你其他菜會用到自制黃豆醬,說明那位長輩有用黃豆醬增加口感的習(xí)慣。”
“香料的味道也不夠豐富,少了份清香。這家大排檔菜品并不少,不同菜間香料重復(fù)率很高,那位長輩習(xí)慣用的香料應(yīng)該都在這了。其中能增加香氣和清甜的……大概是香砂、千里香、甘草這幾種。”
隨著裴宴敘述,楊師傅的表情從最開始的不以為意和兇悍,逐漸變成不可置信,最后整個人都愣住了。
久遠的記憶回溯,年輕的父親一邊調(diào)鹵料一面念叨:“黃豆醬再來兩勺……香砂、千里香、甘草抓一把,再多放點小茴香。兒啊,你知道我為啥子要喜歡放小茴香噻?因為你媽就喜歡小茴香的味道,我當(dāng)初就是靠多加了小茴香的肥腸打鹵面,把她追到手的……”
當(dāng)時的他,只覺得父親絮絮叨叨,十分叫人煩躁。捂著耳朵不聽不聽,滿腦子出門玩耍,后來父親便不在他耳邊說了。
人到中年,寥然一人,尋尋覓覓了這么久的父親味道,竟藏在久遠的童年里。
五大三粗的漢子,在煙火氣和嘈雜人聲里,忽而淚如雨下:“是,是,就是缺了這幾樣!這就是我爸的肥腸配方!”
他看著裴宴,不再是惹人煩的半吊子食評家,而是大師、是菩薩:“姑娘,不不大師,謝謝,謝謝你!”
他就差當(dāng)場給裴宴跪下,掏出幾張紅票子塞她手里:“大師,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知道該怎么謝你。我看你像外地人,以后只要你來眉江,來我楊記大排檔,我這輩子都給你免費!”
裴宴被一強壯大漢拉著哭得涕泗橫流,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道:“錢我還是不要了,能讓我仔細瞧瞧,你那道熗炒田螺是怎樣做的么?”
從前她拜訪民間名廚,脾氣好、不知她身份也不嗇指教的有;得知她是御廚后主動進獻秘方也有;因祖輩規(guī)矩不能外傳秘方,卻實在對她全大庸排得上號的手藝見獵心喜,主動要求切磋,好在過程中相互指教,互通有無的更是不知凡幾。
裴宴剛才嘗過熗炒田螺滋味,很覺驚艷,放在以前,肯定直接上前請教。
然而現(xiàn)在的她并沒有“宮里來的”身份,也不再是出了名的好手藝,直接求指教,忙得熱火朝天的大師傅大概率不會理。至于要求切磋——那很大概率會直接被當(dāng)成找茬的神經(jīng)病。
作為食客,她只能遠遠看些囫圇步驟,頂多就是靠敏銳味覺辨認出幾樣明顯的香料調(diào)味。
而一道菜的精髓,更多的是藏在細節(jié)里的。
本以為要留個遺憾,然而如今峰回路轉(zhuǎn),她自然要抓住學(xué)習(xí)機會。
楊師傅摸不著頭腦,這姑娘不是食評家么,怎么還想看菜是怎么做的?不過裴宴解決他多年心病,別說只是讓他演示一遍,哪怕直接問他要配方,也沒有不給的道理。
反正他們家的配方也沒什么不許外傳的規(guī)矩,這姑娘是外地人,也不會跟他搶生意。
白小川眼睜睜地看著那頭從劍弩拔張,到其樂融融,楊師傅招呼著裴宴湊近些,一邊做一邊大方地跟她講香料調(diào)料的配比,為了讓她記清楚,還刻意多做了兩遍,他整個人都震驚了。
剛才他刻意湊近,拉長耳朵,聽了全程,震驚程度不比楊師傅低。
他來這家大排檔吃過幾次,能感覺到肥腸不如田螺,后面幾次來就只點田螺。可要他像那姑娘一樣說得頭頭是道,甚至直接點出缺了哪些材料——白小川自認做不到。
他扭頭:“表哥,你能說這么詳細么?”
黎白昕饒有興味地盯著裴宴,聞言不置可否:“我沒吃過這家肥腸。”
裴宴看楊師傅做了兩三遍,感覺很有收獲,心滿意足。
楊師傅提前打烊,要琢磨配比復(fù)刻父親手藝。
裴宴剛走出門,就被叫住。
一個胡子拉碴,t恤大拖鞋的青年,和一個圓寸年輕人。
黎白昕笑瞇瞇的:“小姐姐,你有興趣成為華國美食協(xié)會的會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