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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還在哭，不過哭的聲音卻越來越遙遠。

窗簾突然掀動，急遽的風從原本就敞著的窗戶灌進來，撲襲來絲絲血腥氣和招平安無比熟悉的味道。

她踩過玻璃碎片，沖到窗邊對著只有灰色的天幕喊：“你要去哪？我來找你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阿擇，不要躲我好不好......

覃衛(wèi)正抵達后看到這樣一幅畫面，凌亂糟糕的客廳里，女人趴在渾身是血的男人身上哭，陽臺昏冉的壁燈下，女孩手垂著攤坐在地上，死灰的臉似木偶般。

沒有時間了解情況，他先打急救電話，女孩沒有波瀾的聲音打斷接下來的動作。

“我已經(jīng)打過120了?！?

招平安這樣說著，眼睛直怔怔地盯著一處，眼珠子竟動也不動。

120很快來了，給病患做急救措施的時候，隔壁鄰居報警的110也來了。詢問情況的時候，招平安一直凝滯的目光落到女人張口要哭訴的臉上。

女人想起不久前那個奇怪的女孩警告自己的話，“這世上沒人相信有鬼，你確定你要對別人說這件事？呵呵！他們只會把你當成瘋子對待，與其說那些詭異到無法信服的理由，倒不如說是夫妻吵架，你丈夫失足摔傷是意外，世人對弱者多是同情。”

女孩冷冰冰的眼神定在女人才有點凸的腹部，她頓時覺得身上皮膚如黑蟻爬過，小腹隱隱抽痛。

想到丈夫被什么鬼物凌空鉗制，女人驚怕地猛咽唾沫，改口：“嗚嗚......是我不好，我吵架摔東西，先生才滑倒摔在茶幾上，是我不好......哎呦哎呦，肚子好痛哦......”

招平安冷眼瞥過惺惺作態(tài)的女人，踏出門口。

覃為正被警察問了幾句話，也放他走了，他出去找招平安，消防長廊里沒有人，電梯屏幕靜止在1的數(shù)字。

小區(qū)大門頂處有一座石鐘，距離子時還有兩個格。華燈闌珊，射燈搖晃，行人只增不少，這座城市夜生活才剛開始熱鬧。

路邊的花圃有一圈平整的碎瓷磚貼著的平臺，招平安就坐在這里，整個人被籠罩在翠郁的香樟樹下，外面五彩的光亮照不進她深黑的眼底。

“丫頭，跑這里來做什么？夜深了，回去吧?！?

覃衛(wèi)正站在她面前，擋住了眼前的一切風景，她不為所動，也不說話。

嘆氣，他也坐下，“丫頭，累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招平安低眸，感受腳底傳來的刺痛和溫熱的黏膩，唇邊溢出一絲慘淡的笑，“我有什么資格休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本就將死，即使沒有還魂這件事，他依舊是活不過月余。”

“可是他至少不會動了惡念，傷了人?！闭衅桨埠龅剞D(zhuǎn)過頭，眼睫未動，直淌下兩行淚，“是我害了他，我總是這樣以為他好的名義，脅他做不愿意的事，如若是以前，我們至少還有十年......現(xiàn)在、現(xiàn)在......”

她所有的后悔都沒在悲鳴的嗚咽哭聲中。

“時間太長了，他肉身殘留的意識沒有求生欲，所以才會一直和生魂相斥，選擇性忘記那些后，他遲早都會全部記起來，到時怨氣爆發(fā)，一樣是......沒有回頭之路?！?

覃衛(wèi)正選了孤寡命數(shù)，也鮮少接觸異性，不會安慰小姑娘，他的話直戳戳地將事情說開，為的是不讓她自責。

“他躲我......他肯定生氣了，他那么善良，現(xiàn)在傷了人，一定很害怕，我要去找他。”招平安不管那些，她答應(yīng)過阿擇，要去找他，跟他說自己有多愛他。

攔下她惶急的身影，覃師傅言辭切切，“他現(xiàn)在傷了自己父親，已成怨鬼，你獨自前去怕是會誤傷你，待明天商榷過后，我們再去尋他回來做超度。”

超度......他們第一次來岑西，就是所謂的順應(yīng)天道，因果承負，她和阿擇都沒錯，錯的是世道，世道強加給他們命運的不公平！

“阿擇絕不會傷害無辜！”招平安吼叫，防備地后退，“有什么后果我來承擔！勿需你插手，三清鐘等我回曲樟鎮(zhèn)就寄來予你，我們的事求你不要再管！”

覃衛(wèi)正步步逼近，想讓她清醒，“你容他作惡，你所積攢的功德將全部作廢，你們招家舉數(shù)代之力改命，忍心毀在你這一輩嗎？即使不作惡，他最多半年度不了，便會煙消云散，再也入不了輪回。為了那半年的短暫時光，值得嗎？”

“我顧不上了！”招平安絕望哭喊，“我為招家活了十七年！為著本不該背負的命數(shù)孤獨地過了十年，只有阿擇陪著我，而不是虛幻的功德后世！當我決定和他在一起時，早已經(jīng)摒棄了一切，我說值就值！”

在覃衛(wèi)正不再迫近時，招平安還在倒退，保持安全的距離，“他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總是第一個出現(xiàn)，現(xiàn)在他需要我，我怎么可以棄他于不顧！我要去找他！他一定也在等我......”

她掉頭奔跑，離去，暗紅色的腳印由深至淺，像被碾碎的玫瑰，步步血路地暈開成不顧一切的決心。

這個城市那么大，沒有目的地尋找，無疑是大海撈針。許是年紀大了，覃衛(wèi)正望著那些血腳印感慨不已，司機來接之后，他發(fā)了一條信息給招平安。

長寧街菜市巷16號，是阿擇以前一直住的地方。

第77章 時天擇

攔下一輛出租車, 招平安不顧腳上一直深入的玻璃碎片，趕著去覃衛(wèi)正所說的長寧街菜市巷。

在車上她一直踮起右腳，怕弄臟人家車子。過了大約半小時, 到達一個不同市區(qū)明亮的昏暗巷子, 甫一下地，又要重新適應(yīng)割開皮肉的疼痛, 她慢慢適應(yīng)地走了幾步，擰著的眉心才稍微松開。

這里沒有絢爛霓燈，只有隔很遠才有的一個銹跡斑斑的燈柱。哦，不對, 一整條巷子唯一的光是，孤伶伶地立在巷口的路燈。

盡管它很高, 也比一般的路燈要亮, 但是依然照不到盡頭的那一戶人家。

招平安亦步亦趨, 一戶一戶的門頭找去，像是驗證她心底的猜測，那戶藏于陰暗的人家就是16號。

駐足不前，手撫過還殘留雨水的鑰匙孔, 沾了銹紅色的污漬。摩挲著阿擇曾經(jīng)每日都要摸過的門把, 上面只余留冰冷的溫度。

臉貼上油漆剝落的鐵門，她不舍地蹭了兩下, 然后蹲下身子抱住腿, 輕聲喚：“阿擇，我來了, 給我開門?！?

沒有回應(yīng)，或許她早就猜到不會有回應(yīng)。

指尖撥弄著地上的磚石，是阿擇無數(shù)次踏過的磚石, 她自言自語道：“我的腳好痛，我沒有地方可以休息，阿擇......你都不心疼我了嗎？”

兩滴淚沒入黑暗中，成了撲飛塵土的兇手。身后的門驀然開了，鈍澀地嘎吱作響，在夜里顯得詭異的聲音被招平安當做天籟，她跳腳跨過矮矮的門檻，進到室內(nèi)。

沒有任何征兆燈就亮了，招平安環(huán)顧四周，不同于龍湖花園敞亮華麗的裝潢，這里的擺設(shè)很簡陋，逼仄的客廳只有一張黑乎乎的餐桌和兩張缺角的凳子，連沙發(fā)和茶幾都沒有，當然也擺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