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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麥便轉頭看了孟郁槐一眼。
好吧,說實在的,她不大喜歡這種走到哪兒都被要求要“露一手”的感覺,她是廚子,又不是街頭賣藝,這算什么?
可是……這稻香園是她家里的買賣,客人提了要求,難不成她還能不應?
“看我做什么,你自個兒拿主意。”孟郁槐勾唇一笑。
“看來這清閑,今日我還真是躲不了……”
花小麥苦笑搖搖頭,站起身:“那我便去做一道菜,你們嘴緊些,莫要再讓其他人曉得我們來了,請那一桌客人也別張揚。”
“好嘞!”小伙計如釋重負,趕忙跑了出去。
田掌柜便引著花小麥去到前院大廚房,單開了一個灶眼供她使用,又特特拉來一個廚房里的雜工幫忙打下手。
花小麥系了圍裙洗過手,轉頭看向旁邊立著的那位頗有點緊張的杜大廚,微笑道:“他們點了什么菜?”
“涼菜都準備好了。”那杜大廚立刻答道,“湯也燉上了,還有兩樣快炒的熱菜,過會子下鍋兩鏟子就得,就是還有一道燜牛胸肉……”
“那我就做這個。”
花小麥沖他點一下頭,立刻將一塊牛胸肉拿了過來,想了想,又讓那雜工取來一罐豆豉,一小簇紫蘇,挽起袖子開了工。
蒜頭熗鍋,先將一整塊牛胸肉下鍋爆去血水,然后另起一鍋,爆炒番椒和豆豉,接著再加入紫蘇,最后,將牛胸肉置于鍋中,噴少許豆醬油,加瀝清的高湯,只等牛胸肉燜得軟爛,便可落鹽起鍋,直到這時,方才將牛胸肉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塊上桌。
說來這并不是一道很難的菜,工序不復雜,但對火候的要求卻很高。牛肉這東西,爆得久一點就會老,牙齒不好的人壓根兒咬不動,尤其這牛胸肉,又向來以軟嫩著稱,便更是馬虎不得。
整個過程中,花小麥的動作并不十分快,卻始終如行云流水一般,沒有半點停滯遲疑,看上去甚至還有兩分悠閑,沉穩而又淡定,不說一句話,也用不著去嘗味道是否合適,卻似開足氣場,煙霧中,鍋鏟一起一落,竟有點像是隱居多年的高人。
那杜大廚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打了個突。
紫蘇豆豉燜牛胸,的確不是甚么了不得的菜式,可為何被她做出來,會讓人覺得只要能嘗一口,就絕對是討了大便宜?怨不得是連續三屆八珍會的魁首哇,真不是開玩笑的!
“那個……”
他看著花小麥將牛胸肉切成小塊,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平日里我們做這牛胸肉,都是切成薄片擺盤上桌,您為何……”
花小麥回頭看他一眼,也不答話,將兩三塊牛胸肉另撥進一個小碗里,端到他面前:“你嘗嘗。”
杜大廚果然拈起一塊來送入口中。
菜肴中加入了豆豉和紫蘇,味道濃郁之中,又帶了點清甜,不會太過沉悶。多半是因為牛胸肉切成了小塊的緣故,高湯和肉汁被牢牢鎖住,仿佛一滴也不曾流失,牙齒輕輕一磕,鮮嫩的牛肉先是彈了一下,然后才很不情愿地裂開,濃鮮沖了出來,先是在舌尖流連,然后充斥滿口,到了最后,簡直像是整個人都沉浸在這難言的鮮美之中。
杜大廚的眼睛霍然瞪大,不可思議地望著花小麥,半晌出不得聲。
花小麥沖他一笑,面上添了兩分得意洋洋的情態:“牛胸肉切成薄片,里面的肉汁就不好保存,怎么樣,如此是不是更好吃?”
說著還挑了挑眉。
孟郁槐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忍不住勾唇笑了起來。
好像是很多年前了,那時他和花小麥才剛剛相識,對這姑娘實在很頭疼,覺得她不懂禮法,還愛胡亂動手動腳,一時嬉皮笑臉,一時倔得像頭牛,怪異得厲害。
可是,每每一站在灶頭,她就立即像是變了一個人。
對于廚藝,她永遠都無比自信,并且,不認為這樣的自信需要被掩飾。瘦得渾身只剩骨架子,相貌遠比不上她貌美如花的姐姐,然而只要做出一道好菜,她便會小下巴一抬,眼里光芒四射全是神采,那模樣,居然……也真是很好看的。
于是漸漸的,這不太規矩的姑娘便一點點鉆進他心里。她闖禍,他便心甘情愿地善后,她想要什么,他便塌下面子替她去討,若然有人欺負她,或許在人前,他面上不見得會露出行跡,但自己獨處時,卻怒得忍不住要攥拳頭……
孟鏢頭自打成了年,便沒再怕過任何事,可是在走鏢遇上水賊那個兇險的夜晚,除了孟老娘,他腦子里還閃過另外一個身影,一瞬之間,居然有點驚懼。
如果此番他出了什么事,以后再也見不到了,怎么辦?
花小麥與杜大廚說了一會兒話,轉頭瞧見孟郁槐在發愣,便笑嘻嘻湊過來,碰了碰他的肩膀:“你發什么呆?敢是因為我不給你吃那牛胸肉,在生氣?”
“胡鬧。”
孟郁槐笑斥了她一句,也不理那杜大廚還在旁看著,伸手敲了她腦門一下,然后拽著她走了出去。
所幸,這姑娘最終嫁給了他,成了他的妻子,替他帶來了三個可愛的孩子,這就是……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