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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中國四千年信史上最膾炙人口的一句豪言壯語,其原創者是大漢西域都護騎副校尉陳湯。在那個遙遠的時代,我們的身體中仍然余留著先秦尚武的彪悍血統,有著對金戈鐵馬大漠黃沙的憧憬向往和天朝上國不可動搖的高貴自信。
然而,擁有強大武力的第一帝國如同一堆熊熊燃燒的烈火,終于過早地耗盡了燃料不可挽回地走向熄滅。盛世之后接踵而來的則是長達三百六十年的大動亂,而這一期間發生的“五胡亂華”更成為華夏大地千百年苦難的開端。雖然天下又在一個叫楊堅的人手中得以匡復,第二次帝國盛世也得以再現,可那個橫槊狂歌飲血啖敵的民族魂已經離我們而去。也許隋唐帝國創造出了更甚前朝的經濟和文化繁榮,卻永遠無法令民族精神回再復到昔日那種高傲自信的狀態……或者說那種境界。
當第二帝國也走向滅亡之時,我們已經在琴棋書畫詩酒茶的文化溫柔鄉中沉靡得太久太深,以至于忽視了戰爭陰云下塞外蠻族覬覦財富的灼熱眼光。中興的宋室空靡億萬軍費打造出的豪華大軍卻總是抵敵不住遼人金人簡陋而勇猛的部落勇士。毀滅的號角終于在塞北高原上吹響,鐵木真率領驍勇彪悍的蒙古騎兵以不可阻擋的勢頭水銀瀉地般橫掃過北方大地。華夏最后的一點剛烈骨血在南方拼死抵抗了四十四年之久,終究難以力敵。崖山戰敗,中華天祚第一次斷絕于外族手中,甘愿蹈海殉死的忠臣義士多達十余萬,令海天也為之變色。
英烈的鮮血把整個民族從墮落與沉淪中喚醒,義兵們用生命點起復國的烈火,數十年苦戰終于將蒙古人逐出中原。于是第三帝國在火后的余燼中重生,盡管元氣已經大傷,中華文明又迎來了一個新的太平時期。然而,要想取得永久的太平,唯一的途徑就是不斷的戰爭,不斷將潛在威脅扼殺于搖籃的戰爭!
如今,在帝國權力中心重新祭起那古老的豪言,是要重拾那秦漢時制霸天下的威勢嗎?
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帝國對黑狐教的容忍已經超過了克制的極限,既然一意要選擇為敵,那么就讓它知道逆批龍鱗之后被無情粉碎的下場吧!大明護國忠武王蕭弈天的眼角閃過一絲寒光,“集結我們現在能調用的所有近衛軍部隊,立刻進攻黑狐教的總部!”
“大人?”舒時德不解道:“我們現在還沒有查明黑狐教的總部位置所在啊。”
“陜西,而且很可能就在西安。”蕭弈天冷冷地回答道,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的波動。
“大人,您是如何知道的……”軍官們大都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來質疑上級,吳若秋卻耐不住自己的驚訝與好奇。
蕭弈天順著漢白玉石階慢步走下,嘴角微動,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慶豐,你想必也早猜出了吧,就說來給大家聽聽。”
于慶豐點點頭,“全國十五個行政區中有十二個,若非支持我方就是投向叛軍,另有江西、云南宣布中立,唯有陜西由始至終不發一言,這同當時王錫爵在御前禁海大爭論上的表現簡直如出一轍。既不能受我方管轄節制,更不能公然敵對招致進攻,對陰謀者而言這是最好的策略。因此我首先懷疑的對象就是陜西。第二,種種跡象表明,黑狐教和蒙古人關系甚密,甚至對失去價值的蒙古殘軍也不放棄,單純說是利用棋子恐怕難以解釋這點。而最鄰近蒙古便于聯系的也正是陜西。第三,黑狐教的主要活動大多分布在河南、江南一帶,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正處于相反方向的陜西自然是最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第四,近一年多以來,來自陜西的文書,特別是邊塞軍情報告的數量大大減少,剩下的也不過是些官樣文章。由此我懷疑陜西可能已經完全陷于黑狐教控制。雖然我不敢說百分之百肯定,但陜西確實是敵人的最佳藏身之處。”
“那么大人,我們的進攻路線呢?”慕容信光問道:“陜西據有黃河及潼關天險,而要進攻潼關,就必須先拿下河南。”
“那就拿下河南吧。”蕭弈天淡然回答,仿佛只是在決定什么穿衣吃飯之類的瑣事。
慕容信光點點頭:“明白了。以我軍目前的整備狀況,最遲半旬之內就可以投入河南的戰斗。明年您大婚之時就可以聽到攻克潼關直入西安的喜訊了。”
“不是聽到直入西安的喜訊,”蕭弈天輕聲更正道。“是直入西安。”
人們都一下子愣住了。“大人?”慕容信光遲疑地看著首相的清冷的雙瞳,小心問道:“您的意思是要親自駕臨西安嗎?”
蕭弈天靜靜地盯著慕容信光看了幾秒鐘,“是,攻克潼關后我要親自率兵向西安進軍。”
六名大學士面面相覷,互相從同僚眼中看出了震驚和不解的神色。于慶豐勸諫道:“大人,您根本沒有親征的必要!不管黑狐教再怎么詭計多端,從軍事意義上講他們已經徹底完了。蒙古、日本、叛軍,當所有王牌都亮出的時候,只有實力才是決定勝負的唯一途徑。至于決勝沙場,相信信光已能勝任,大人您就不用煩勞了。”
“大人,請您聽從于侍郎的諫言吧!”蹇尚接著道:“這個國家需要您甚于任何一人!您的崗位應該是在這天相殿之上總理全國!一意親征的話,不僅會荒廢國家政事,反而……反而給了敵人一個孤注一擲威脅國家的機會。”
蕭弈天微微舉手一擺,眾人便不再做聲。“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也知道你們說的都正確。可是……對,這不是一個理智的決定,我完全同意這一點。但這并不妨礙我依舊迫不及待地希望親自前往西安,直接面對黑狐教的幕后主腦。因為……那里有種東西在吸引著我。”
“一個值得面對的敵人?”慕容信光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的確信更多過疑問。
“沒錯。”蕭弈天返身走回階頂,上等錦緞織就的墨色披風拖過地面沙沙作響。“我想在毀滅這個敵人之前親自見他一面。”
“您沒有這個必要!”于慶豐道,“我們可以把他擒到北京來!再說,那種狐鼠之輩根本不配稱為大人您的對手!”
“不,你不明白。”蕭弈天怔怔地望著那幅萬國全圖,眼中閃過一絲略帶迷茫的神采。“我能感覺到,黑妖狐并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陰謀家,他……他敗給我們,并不是由于自己的計謀能力不足,而是……大家手中的棋子強弱實在相差太多。假如大家擁有相同的力量,我想勝負之數很可能會和現在截然相反。況且——”他頓了頓,似乎在調整自己的思路,又像是留給屬下們細細品讀的時間。“我并不認為黑妖狐在面對失敗之時會束手就擒甘當階下囚。雖然我和他從未謀面,但我相信,他和我是同一種人……會以一死來成全自己寧作玉碎的高傲。”
10月18日,帝國浙江行省,金華府。
竹笛悠揚,一個騎在牛背上的牧童沿著水道慢慢走來。不管遙遠的北方曾經發生或是正在繼續什么樣的激烈戰爭,都與這安詳平和的田園畫意沾不上半點關系。天真純樸的他是如此的興高采烈,就連笛聲中也帶著一股清新的歡快。
突然,躺倒在牛背上的小牧童慢慢放下口邊嗚咽輕鳴的竹笛,呆呆地向上望去。那天空,不再是人們熟悉的如洗碧藍,它是一層黯淡陰霾的幕布,一層有著鉛的色澤和厚重質感、覆蓋在整個世界之上、隱去光明散播幽暗的云幕。平地里突然卷起一陣朔風,衣衫略顯單薄的小牧童不由打了個哆嗦,眼前浮現起無數斑斑點點的白花來。不!他猛地甩甩頭,擦亮眼睛再次望去:可不是自己的什么幻覺,這些帶著一絲寒氣紛紛揚揚飄落在樹枝上、草地上、牛背上、甚至自己攤出的手掌上的,竟然是一片片晶瑩剔透的六角形顆粒。
城市或是農村,無數人放下手中的工作舉頭望天,怔怔地看著這熟悉而陌生的天空,怔怔地看著這早得匪夷所思的初雪。本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可如今在這個不適當的時節出現,它便也帶著說不清的詭異和險惡。
驚愕之余,府衙書記在簿冊上錄下了如此的記載:“萬歷十三年九月,金華白日飛雪盈尺,山盡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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