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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認知讓克萊恩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對那份報紙,對那些他無法控制的局勢。
男人仰頭灌下一口琥珀色酒液,威士忌的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
這身黑色軍裝所代表的某些東西,忽然間讓他覺得自己像被關在籠子里,明明看得見獵物,卻沖不出去。
他轉身離開,廊兩邊的墻上掛著歷代成員的戎裝油畫肖像。從拿破侖戰爭到凡爾登戰場,他們軍裝各異,眉眼卻一律冷硬銳利,靜靜注視著他。
克萊恩一步步走過,卻始終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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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克萊恩準時出現在學校,穿的是常服,黑色叁件套,難得打了個領帶。
莫爾老師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杯涼透的紅茶,她從抽屜里拿出銀質小圓鏡,飛快照了一眼。
頭發盤成了髻,新涂的口紅比平時艷了一個色號,只有圣誕節才舍得用的嬌蘭香水噴在手腕間。
這不是她的習慣。
平時她不太在意這些,反正面對的都是些半大孩子和他們的家長,不值得費這個心思。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要來的是馮克萊恩家的人,自腓特烈大帝時期就是軍官團里的實權派,歷經五代不倒,她丈夫的上級見了都要低頭叁分。
而來人更是冉冉升起的新星。
莫爾又忍不住打開鏡子,匆匆照了一下,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么要如此在意。
也許是民族驕傲,一個德意志軍官,不該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外國孩子身上。
也許是她自己都不愿承認那種心思,一個東方女孩,憑什么得到那樣的注視?
這念頭落下,門被敲了兩下。
克萊恩推門進來,他沒立即坐下,只是站在辦公桌前,他肩膀太寬,個子太高,像一座突然壓在房間里的山。
莫爾忽然覺得自己的辦公桌變小了,椅子變低了,連光線都暗了幾分。
“馮克萊恩先生,”說話間,莫爾不自覺撫了撫鬢角,眼前這個男人,哦不,冰山的表情讓人發怵。
可她告訴自己,丈夫說黨衛軍的男人都是清一色下巴看人,更何況眼前人這樣的,她定了定神,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感謝您抽空前來。”
克萊恩一手插在褲袋里,另一手垂在身側,姿態隨意,卻讓人覺得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他占滿了。
“有什么事?”他問。
莫爾被他興師問罪的態度弄得一愣。她原本準備好了一套開場白,關于文化融入、關于國際學生的特殊需求,關于…
她接待過無數柏林有頭有臉的家長:工業巨子聽聞孩子成績不佳,會緊張得不停搓手;政府高官被指出問題,也會不自覺縮肩致歉。
可眼前這個人不像來面談的,倒像來審訊的。
那雙藍眼睛掃過她的辦公桌,她忽然覺得辦公桌太亂了,小圓鏡不該擺在抽屜邊緣,她剛才匆匆忙忙塞進去時,沒來得及推到底。
可二十年教齡讓她很快恢復了鎮定。
“是關于俞琬同學的學習情況。”她抽出成績單。“她的德語進步很快,但歷史課的概念理解得不夠深入,尤其是涉及德國傳統文化的部分。”
克萊恩坐下來,接過掃了一眼,分數都在及格線以上,有幾門甚至接近優秀。
“這成績有什么問題?”男人抬起眼。
莫爾清了清嗓子,早有準備地回應。“問題不在于分數,而在于…融入。”
“俞來了快一年了,但對我們文化的理解仍然停留在表面,比如昨天課上,她不知道復活節兔子的起源。但她的同齡德國孩子,五歲就知道了。”
“她來德國不到一年,”克萊恩抬起眼,目光像冰刃刮得人脊背莫名發冷,“之前從未接觸過德語,而她現在的成績,在班級四十二名學生中排名第十二。”
“這已經比大多數德國孩子優秀了。”
莫爾的臉色僵了僵:“我并非質疑她的勤奮,只是作為教育者,我認為您應當...“
“應該什么?”克萊恩打斷了她,“應該讓她在課堂上被區別對待?還是讓她回答不上問題時,被當眾指出不如德國同學?”
莫爾雙目圓瞪,指尖鋼筆吧嗒掉在桌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那女孩告訴他的?
“我怎么知道的?”金發男人冷冷勾起唇角,這不簡單,昨晚他打了個電話給她的同學艾爾莎。
“此外,她的德語老師評價是‘口語進步顯著,書面表達優秀’。請問您所謂的融入有限,具體指什么?”
話音落下,莫爾的手肘撞上那杯紅茶,玻璃杯晃了晃,差點潑出來。
她萬萬沒想到對方會做這樣的功課。
她見過的家長,大多只是點點頭,說“好的老師我會督促他”,或者皺皺眉,說“這孩子就是不努力”。
可眼前這個人,竟然記得每一個老師對她的評價。
“馮克萊恩閣下,”她試圖重新組織語言,“但歷史學科的特殊性在于,它不僅是知識的傳遞,更是...血脈與文化的傳承..…”
“您提到的‘血脈傳承’,”這次,克萊恩依然沒讓她說完。“是學校的官方教學大綱,還是您個人的學術觀點?”
女人紅燦燦的唇瓣徒勞地開了又合。
“這只是……我的專業判斷。”最終出口的話語,早已沒了最初的底氣。
“專業判斷。”克萊恩淡淡重復,從西裝里取出一張折迭整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俞琬的完整成績單,其中歷史87分,班級排名:第11名。
“比她成績差的學生有31個,您叫了其中幾個的家長來面談?”
莫爾嘴唇發抖,視線釘在那個鮮紅的數字上,腦子一片混亂。
她想起上個月有個男生在課堂上睡覺,她只是過去敲了敲他桌子,去年考試作弊的金發女孩,她只是批評了幾句,連成績單都沒扣。
“您說她‘不理解德意志的文化’,可她兩周前的德語作文寫的是《歌德與李白》,對比了中德兩位詩人的自然觀,她的德語老師給了滿分。”
他的指尖在桌面輕叩一下。“您看過那篇作文嗎?”
“我……我是歷史老師,不看德語作文……”
“那您看什么?”他的聲音突然沉下來,“她的瞳孔顏色?發色?護照簽發地?”
他微微傾身向前,女人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椅背頂住了脊背。
“莫爾老師,”克萊恩恢復了平日里不帶任何情緒的調子。
“俞的課本每頁都寫滿批注,為準備您的課程,她將普法戰爭章節背誦了叁遍,一個中國女孩,比您的日耳曼學生更熟悉毛奇的戰略部署。”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落在莫爾臉上。
“您知道這些嗎?還是說,您本就不在乎?”
虛掩的門外,上課鈴刺破走廊的寂靜。幾個路過的教師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又匆匆離去,而莫爾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重得像錘子。
沒人注意到,副校長海登的身影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中,花白的眉毛下,眼睛微微瞇起。
昨天下午,同樣的通知也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俞,他記得那個女孩,春季舞會上和克萊恩家那孩子跳舞,安靜、勤奮、從不惹麻煩,這樣的學生被叫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