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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琬的指尖摩挲著畫紙邊緣,忽然覺得,那個想當馴馬師的小男孩,仿佛還在這房間的某個角落里,抱著膝蓋,等人來問他“你畫的這匹馬叫什么名字”。
父親不會問,母親也許問過,只是她離開得太早了。后來他長大了,去了軍校,學會了開槍、開坦克、指揮部隊。
他把那個想當馴馬師的小男孩鎖在了木頭箱子里。
“你小時候想當什么?”克萊恩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拽回來。
俞琬微微一怔,手里還捏著畫紙,腦子在轉,可什么都沒轉出來。
小時候,她想當鋼琴家,每天練,從叁歲練到十六歲,指尖的繭一層迭一層,練到閉上眼也能彈出肖邦的第一敘事曲,父親把她送來德國,也是因為這里孕育了巴赫、貝多芬、施特勞斯…那時她一心想要報柏林的音樂學院,
后來戰爭來了,她不再彈鋼琴了,因為彈鋼琴救不了人,炸彈落下來時,你不會說“讓我彈一首肖邦”,只會喊“誰來救救他”。
她去了夏利特,在解剖室里第一次拿起手術刀時,她以為自己會怕得手抖,可是沒有,那只手很穩,和彈鋼琴一樣穩。
“我想當鋼琴家。”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命運這條河,終究沒能讓他們成為最初想成為的人,可奇妙的是,它兜兜轉轉,卻把他們推到了同一間童年的儲藏室里。
離開時,女孩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手還扶著門框,指尖扣在木頭邊緣。
“赫爾曼。”
克萊恩停下來,他肩膀很寬,脊背很直,站在那里,像狂風暴雨中巋然不動的雪松,而她喚他名字時,雪松的枝椏竟輕輕動了一下。
“你小時候在這里住,開心嗎?”
克萊恩轉過身,“有時候開心?!?
“什么時候?”
“騎馬的時候,打獵的時候,冬天在湖上滑冰的時候?!彼穆曇艉币姷厝彳浵聛??!澳菚r候開心?!?
女孩眉眼彎了彎?!澳悄憬涛摇!?
“教你什么?”
“打獵,騎馬。”
沒有說“以后有機會教我”,而是現在,仿佛這件事一定會發生一樣。
她知道這想法幼稚得可笑,如今德國戰線收縮,節節敗退,收音機里每天都有新的壞消息,他很快就要再去戰場,東線還是西線,她無從知曉,可她知道,他好了,就該走了。
那時候又會發生什么,她不敢想,一想就心慌得喘不過氣。
可至少,她希望還在這里的時候,他們是快樂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等戰爭結束”。
克萊恩靜靜看著她,她的手很小,腳也很小,整個人都很小,小到得靠人撐著才能騎上馬,而馬都不會感覺到她的重量。
“你連刀都舉不動。”他淡淡開口。
女孩瞪他一眼。“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女孩蹙眉認真思索片刻。“刀是死的,馬是活的?!?
克萊恩眉梢微揚,“馬不會把你甩下來?”
她唇瓣開了又合,本想說“不會”。
可是,她不是沒騎過馬的人,她當然知道馬的脾氣,不僅會把人甩下來,還會用蹄子刨著地面,在旁邊打一個響鼻,仿佛在說“看吧”。
她急的是不知道怎么反駁,氣的是他說得對。
而那腮幫子又要鼓起來的模樣,落在男人眼里,卻讓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來。
“先學滑冰?!?
俞琬眼睛亮起來,像有人在漆黑夜空里撒了一把星星?!昂??!?
她跟在他后面,踩著他的腳步走下樓梯。
樓梯拐角處那幅油畫還在,金發藍眼的女人,身著一襲藍色長裙坐在畫室里,靈緹犬溫順地趴在腳邊,畫中人似是目送著女孩走過去,唇角噙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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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俞琬是被鳥喚醒的。
不是柏林城里嘰嘰喳喳的麻雀,而是在華沙聽過的,樹林里聞其聲而不見其影的鳥,聲音清越,像玻璃棒于瓷碗邊劃上一圈。
她睜開眼來,天花板上那條裂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玫瑰石膏花線,這才恍然記起,這里已不是醫院了。
女孩翻了個身,旁邊枕頭是空的,克萊恩睡的那半邊被子掀開著,伸手摸了摸,床單是涼的,他起來得有一陣了。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走過去把窗簾拉開。
花園在晨曦中緩緩鋪開,一只紅胸脯的知更鳥站在老橡樹的枝頭,小家伙歪著頭,仿佛也在打量她,不期然便振翅飛走了。
九年前,她站在那棵橡樹下,手里拿著一本書,知更鳥也在,也許是同一只,又也許是它的孫子輩了。
昨天參觀完,他們就回臥室休息了,可那休息又不只是休息,一進門,她就被克萊恩纏著干那事,許是不用再擔心被投訴的緣故,這男人更肆無忌憚了些。她都不記得是折騰到什么時候才睡著的,只知道最后一次望向窗外時,天邊都泛白了。
腿酸,腰酸,渾身都酸,可心里卻是滿的。
那張“長頸鹿馬”的畫紙就放在床頭柜上,她看了一會兒,唇角微微牽起來。
俞琬穿上衣服,走出臥室去。
走廊很長,兩側的水彩畫記錄著這里的四季,路過夏天那副的時候,腳步緩了下來。
畫中的橡樹亭亭如蓋,白色長椅面對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她當年坐在那兒,膝頭攤開一本書,可一下午都沒讀完幾頁,因為花園太好看了。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那時她也是扶著這個欄桿往下走,穿著白色小皮鞋,鞋面上蝴蝶結的小尾巴走路時一顛一顛,在拐角處,她瞥見了那張側臉。
而此刻,那張側臉的主人在書房里,電話聽筒貼在耳邊,唇角下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觸及她時融了一瞬。
她沒有進門,電話里約莫傳來部隊的事,補給、調動、番號,那些她聽不太懂也不該聽的詞。
女孩只是繼續沿著走廊慢慢走,經過一扇又一扇門,腳踩在地板上,輕到像貓走過雪地,到唯一鎖著的一扇時,莫名停了下來。
像有什么在后面悄悄地拉了一下。
那是她九年前住過的地方,那時開門的是里本先生,“俞小姐,這是您的房間?!?
屋內是白色的鐵藝床,臺燈罩上繡著玫瑰花,她走到窗邊,再回頭時,里本先生還站在門口,雙手交迭在身前。
“您需要什么,就拉那個鈴?!彼赶虼差^墻上的金色流蘇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