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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多年過去,那里面…還是當年模樣嗎?
幫傭在附樓,管家格洛弗在一樓指揮廚師準備早餐,沒有人看見她,走廊里只有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了一下門把手,卻在觸到那冰涼的一刻清醒過來,她才剛來一天,不能就這么隨便開人家的門。
手縮回去,轉身就要走。
“夫人?!?
女孩瞬時僵住,像一只偷啃胡蘿卜被當場抓住的兔子,耳朵瞬間豎起,嘴里還叼著半根甜絲絲的胡蘿卜,舍不得吐,卻又不敢嚼。
她慢慢轉過身。
格洛弗站在走廊那頭,中分頭發,領口打著溫莎結,手里托盤上放著咖啡壺。
他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老人看不出情緒來,只是微微躬身,像在等她下一步指示似的。“您在找什么嗎?”
女孩輕輕搖頭?!皼]有……就是隨便走走?!?
格洛弗的目光掃過從那扇門,又落回她臉上。“這間房間,很久沒打開了?!?
女孩沒說話,可那雙眼睛像是在問為什么。
“老將軍去世后就關了。”格洛弗微微低著頭,回憶著前天翻閱的管家日志,這是每一位稱職管家的必備功課——熟記這棟房子的一切,誰住在哪,喜歡什么花,討厭什么顏色?!啊锩嬉郧白∵^客人?!?
“您想要看看嗎?”他頓了頓?!斑@里光線好,早上太陽照進來,很暖和?!?
新來的女主人對未曾踏足的房間抱有好奇,本就是再情理之中的事。
俞琬攥了攥身側裙擺,輕輕點了點頭。
老人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插進鎖孔,咔噠門開了。
她的呼吸驟然頓住。
白色鐵藝床,繡著玫瑰的燈罩,藍色矢車菊枕頭……風從窗縫鉆進來,白紗窗簾輕輕揚起,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她在書桌上寫過日記,在窗邊看老橡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上海的家,想桂花酒釀,想父親什么時候能來接她。
柏林的夏天天黑得很晚,十點鐘窗外還有光,她躺在床上數羊,數到一百只還是睡不著。
書架上放著幾本書,德語的、法語的,都是她從上海帶過來,忘在這里,它們居然都還在。
俞琬站在房間中央,腳趾踩在地板上很涼,可眼眶卻一點點熱起來。
她使勁眨眨眼,不能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來,她是溫文漪,第一次來施瓦嫩韋德,第一次看見這間房間。
女孩把窗簾拉開,晨光一下子涌進來,窗外草坪上,還覆著一層薄薄的晨霜。
“這里風景很好?!彼犚娮约赫f。
老管家站在她身后半步遠的地方。“是的,窗戶對著花園?!?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整張臉都浸在陽光里。暖洋洋的,眼睛卻更酸了,不是想哭。大約…是陽光太亮了。
正在這時,老管家的聲音從背后響起來。
“九年前,老將軍的一位朋友從中國來,帶著女兒,那位小姐住在這里?!?
他的語調平得像被熨過似的,這也是管家日志里的記錄,一個合格的管家,從不止聽主人明說的話,更會留意她未曾出口的在意——方才她的神情,早已告訴他,她想知道更多。
女孩心頭一縮,轉過身,重新打量起這個灰發老人來。
格洛弗之前就在這里嗎?他會不會見過她,克萊恩明明說過管家是新找的,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心跳猛然加起速來。
可是,他第一次見她時,看上去并沒認出她來。
“她后來去哪兒了?”俞琬聲音發飄。
他對那個中國女孩還了解多少,她必須弄的更清楚些。
“不清楚,后來,老宅的管家日志里再沒提起過。”
“那…您在這工作多久了?”她試探著問,
“將軍出院前,漢斯中尉找到我,讓我來打理這里?!惫芗掖鸬煤芸欤裨诒吃缫褱蕚浜玫拇鸢?。
女孩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來,至少格洛弗并沒有親眼見過他,可也只是半口氣,因為此刻她才曉得,這棟房子里還有一本管家日志,那里面,又還記錄了多少關于她的事?
女孩又往外瞄了眼,走廊里靜悄悄的,克萊恩大約還在打電話。
“那之前呢?”她的聲音更小了。
老人依舊低著頭。“此前,我在柏林為一位老醫生打理家事,后來他退休,去了瑞士?!彼a充道:“這里原先的老管家里本先生,是我的表舅?!?
表舅教會了他很多:鞠躬的角度,托盤的高度,走路的步伐,他都還記得。
說話間,格洛弗望著女孩站在窗前的背影,沒來由想起里本去世前一年。
那時,表舅守著這棟空寂的老宅子快叁年,大約是太孤獨,請他來這里參觀,也是路過這間房時,說起這里來過一個中國姑娘,很安靜,喜歡在花園里看書。
可這些他不會說,具體的事情,主人不問就不要多嘴,這也是里本教他的。
俞琬目光飄向樓下門廊,她也在想里本,離開那天,老人站在臺階下,幫她拎行李箱。“小姐,歡迎再來。”
九年后她來了,里本不在了。
“咖啡要涼了,我去給將軍送去?!备衤甯フf完就離開了。
女孩手指仍搭在窗臺上,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呼吸卻微微亂了。
他是里本先生的親戚,那么有沒有可能,他來過這里,有沒有可能,他見過他?可是九年前她十六歲,現在她二十五歲,嬰兒肥消了,名字也變了,那么多年記憶會模糊,他不會認出她的,她對自己說。
另一邊,克萊恩打完電話從書房出來,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下一刻就看見走廊里的一扇門開著。
他大步走到門口,映入眼簾的是鐵藝床,書桌,衣柜…瞧著該是個客房。
女孩就立在窗邊,側頭往外邊看,肩膀微微繃著,像只屏住呼吸聆聽草叢動靜的兔子,頭發也散著,在晨光里像被遺忘在桌上的絲綢。
他小時候恨這座房子,從來不站在窗邊看花園。可此時此刻看著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片接近恬然的情緒來。
就這么站了一會兒,才低低開口:“喜歡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