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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有志(二)
晚膳過后,穆清推說連日法事疲累,要早些回房歇息。顧黎忙點頭稱是,母嫂們又是噓寒問暖了一陣,萬氏因英華被罰的事,一直郁郁不歡,亦不敢多言,怕引得顧黎惱怒。此時穆清說要回房,她忙起身道:“眼下正是黃梅季,七娘那間房原本就是濕重氣悶的,這兩日雨也歇住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要洗曬過的。”
穆清微微一怔,她在此時說這話,聽著合情合理,卻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只得先推辭,“不敢勞煩庶母了。”
“七娘身邊的阿柳姑娘是個細致的,有她伺候著,阿母都放心,又何必庶母再多此一舉?倒顯得阿母思慮不周似的。”王氏翻翻眼皮,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前幾日她心心念想要的粉色冰紋玉鐲被穆清贈與了英華,自己則只得了同妾室一般的禮,一直耿耿于懷。今日正逢英華犯了錯在祠堂跪著,好容易拿住了萬氏的錯處,還不得緊著冷嘲熱諷幾句,泄泄憤也是好的。
“說什么呢。”顧黎口中喝止王氏,眼睛卻看向兒六郎。六郎很是不耐煩地轉向王氏,“吃完了嗎?話這樣多,想是已經吃完了,既吃完了趕緊去忙你的,不必在這里聒噪。”王氏只得悻悻地離開。
顧黎又向萬氏道:“那你便隨七娘去罷,看看若是還缺些什么,只管來要。”萬氏起身頷隨穆清往東廂房去了。一上也并不與穆清搭話,自顧低頭在前走。穆清在后頭跟著,不覺抬眼細打量了她一番,論身姿顏色,萬氏皆是平平,是個怎么都不起眼的婦人,很難看出她與英華之間的相似之處。論氣韻,卻是比王氏超脫得多,這幾日里,看她一副寵辱不驚平淡如水的態,瞧著倒也令人舒服。穆清猜她若非有話要對自己講,定是不會跳脫出來的。
進了屋,阿柳已歸來,正在屋中收拾,萬氏似乎有些忌憚,躊躇著,還顯出些手足無措的樣。于是穆清打發了阿柳去燒些水來,待阿柳出門,她回身掩上門,直直說道:“此間已無人,庶母有話不妨直說。”
再看那萬氏,突然向穆清行了個禮,懇切地望進穆清眼中,“七娘年紀輕,但卻是個明白的,當著明白人,我就把話說開了罷。”
穆清不受她的禮,偏過身去,順勢請她坐了細說。萬氏默了片刻,吸了口氣,慢慢說到:“我身雖下賤,卻也受過禮教。父親原是北周的一員武將,效力老唐國公上柱國大將軍李昞麾下,北周亡后,家中遭逢突變,改名換姓流離失所了兩年,被賣作奴婢,后又輾轉賣到了顧府為婢,繼而被征西候賞予了你父親。因識得幾個字,能幫襯上幾分,還算受阿郎娘的寬待。”她無聲無息地嘆了一口氣,突然停頓了下來。穆清也不多問,也不催促,只在昏暗的燈燭下,靜靜地看著她平淡的側影。
“我本打定了主意,此生不會讓我的孩兒降生到這世上。我已身為下賤,所出的孩,也是低賤,雖不能頂天立地于世,但也絕不能活得如草芥虻蠅。”沉寂了一陣后,穆清伸手取過一只小瓷碗,倒了一碗水遞給她,水中浮了一朵白菊,是去歲秋季采擷了曬干,留存到夏日,日常飲用的。萬氏定定地看著水中漂浮的舒展的白菊,重新開口說起來,“頭兩年,我確實做到了,那兩年我過得很好,真的很好,無有牽掛,每日都過得安穩。可是后來突然就有了身孕,依著我的原意,是不該生下她的,可我……可我終是沒能狠下這個心,這才有了英華。”
穆清略感意外,此時才隱隱看到了萬氏同英華的相似之處,但不知萬氏為何要向她一個不相干的人說起這些。“庶母同我說這些,不是光為了閑聊幾句吧?”
萬氏又沉默了良久,握緊拳頭,下定決心道:“待七娘出嫁時,可否帶了英華一同去?”這話一出,穆清著實被唬了一跳。萬氏也不容她推辭,“英華這般受罰今日也不是頭一遭,這孩性要強,她阿爹在侯府又是個不得臉的,我就更沒臉了,她待在這里,將來豈不同我一樣,白白可惜了她這份傲氣。不若帶了她出去,外面天地廣闊,她若有本事,就隨她自己去爭罷。況且我偶見了七娘帶來的那位車夫,指點著英華拳腳,看他身手只怕也不是一般車夫,想來許是杜家二郎放心不下,特指派了他跟隨七娘來的罷。我私下胡亂猜,杜二郎必不是那池中物,英華若能隨你去了,也能獲個好機緣。”
“父親可應許?”穆清怎么也沒想到,萬氏竟存了這樣的念想,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答應。
“自是不許的,他若是應許,我也不必避開旁人來托付于你。這原是我的錯,我萬不該將她帶到這世上受辱,還盼七娘能垂憐幾分。”說到此時,萬氏已是淚眼婆娑,起身又要向穆清行禮,穆清攔她不住,只得半屈膝伸手相扶,“庶母且莫要說這話,此事再容我細想想。即便是要走,也少不得一個由頭,也好向父親稟明了呀。”
萬氏哀求了好一陣,穆清惦念著英華,好容易勸住了,送她出了東廂房,已是過了戌正。她趕緊召回阿柳,帶上早就備好吃食的包裹,和下午寫就的歌謠唱詞,便往祠堂去了。
白日里阿柳已摸清了祠堂的方向,兩人走到祠堂小院的門口,果然無人看守,穆清接過阿柳手中的包裹,便要獨自進去。阿柳不放心,說了幾次要與她一起進去,她并不應許,硬是打發她回去睡了,阿柳無奈,只得留下燈,獨自悄悄回去。
祠堂內果然陰森森,地上的青磚泛著潮氣,樹影重重,不知是什么鳥咕咕的低鳴。大熱天的,這小院竟然也不覺得熱,四處彌漫著青苔腐爛的氣息,穆清的心有些突突地往上頂,端著燈的手不禁微微抖了幾下。好容易摸到祠堂的門,英華已在門邊候著,見穆清果然來了,心底歡騰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