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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晦愣了一息,哈哈大笑起來,“這有何難?偏院地窖中關著的那宮婢,不是現成的籌碼么?可比那封誥管用得多。”
“容我再斟酌斟酌。”穆清暗忖著若是吳內監得力,或許不必任何籌碼,只需忍耐一二年罷了。轉瞬她換了笑顏,手上接著收拾他的袍帶,一面漫不經心道:“朝中膳食雖好。到底拘謹得緊。左右都是規矩,你可吃飽了?廚下備著餛飩,家常粗略,比不得吏房的珍饈。好在自在。可要吃些?”
杜如晦忍俊不禁。散朝后賜食這一慣例,到了她口中竟像是在熬磨一般,他強忍著笑攏著她的肩膀往內室走。“不必了,我且歇一覺,因那重設府兵的事,估摸晚間圣人或有召。”
剛在床榻上躺下,他忽想起甚么來,撐起半邊身子,“后日休沐,介時咱們一同出城逛逛。托個空,差人去傳話予大郎二郎,可命他們歸家。”
穆清還待要說杜構與杜荷弟兄二人近來的行徑,扭臉卻見杜如晦已皺著眉頭闔上了眼,只得咽下話去,起身放下帷幔。
隔了一日,一大清早穆清便被四郎的幾聲喚鬧醒,揉著眼睛從睡夢中掙扎出來時,果然家仆已在前院備好了車,四郎歡躍地喚著“阿母”從外頭跑進內院,杜如晦在他身后笑微微地跟著,似乎她是起身最晚的那一個。
半個時辰后,兩駕馬車并一駕牛拉的載物板車緩緩走出永興坊。四郎嚷著要騎馬,穆清也便由得他去隨著拂耽延同騎,一路嬉笑歡鬧。
杜如晦坐入車內,皺了皺眉頭,“怎不見大郎二郎?”
“命人去喚過兩回,都說要在宮中侍候,不便回來。”穆清放下簾幔,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話道:“這兩個孩子都不小了,或有些自己的主意也在情理中,只是他們自幼不在咱們身邊養著,也不知學了些甚么,功利心極重,如今又時常與皇家子弟一處,倘或有個偏差,也不知日后會鬧出些甚么來。你若得了空,也該好生教誨一番才是。”
杜如晦點點頭,“也怨我諸事纏身,少有時間管教,待至年節中,都空暇了,是該好好束一束。”
說了一會子話,馬車陡然加了速度,穆清挑起簾幔向外一望,已然出了城門,直奔曲江邊去。雖說已過了九月初九城中百姓爭相出游的時節,因秋色正艷,郊外仍是聚了不少游人。少年躍馬,金叉輝映,寶馬香車,游俠兒興起舞劍,歌舞坊中的伎伶裊裊娜娜,富貴人家障篷綿延,端的一派歌舞升平。
馬車在這番熱絡邊拐了個圈駛過,卻并未有停下的意思。穆清扭頭疑問:“這是要去何處?”
杜如晦淡淡一笑,“這處的秋色艷俗造作,咱們去看些干凈的秋景。”
再沿著官道駛了一陣,馬車漸漸緩了速度,終是停在一處高地上。杜如晦將穆清上下打量了一回,點頭道:“裙衫倒是不必換了。”
穆清迷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她素來不喜艷色,今日出來為了行走方便,特意著了一襲墨色胡袍,單錐髻上只用了一支發簪。尚在云里霧里,杜如晦已跳下車,伸來一只手,她忙扶搭著他的手掌下車。下了車才留意到,他也只是一身素面夾袍,玄色幞頭。
“你瞧那底下,這番景致如何?”杜如晦隨手一指,口氣中頗有些得意。
穆清順著他的手指俯瞰去,不覺一呆。只見高地下方滿目的金黃,麥浪隨著風吹起伏涌動,猶如一端巨大的展開的金色綢子,地邊田埂上稚童歡叫著撲飛一群鳥雀,農人悠閑地趕著載滿干草的牛車,一嗓子歌謠沖破云霄。廣闊的麥田中錯落著田舍三二十戶,大約是午間造飯時分,青煙盤旋籠罩著田舍,猶如化外之境。
十幾年來,穆清隨著杜如晦四處奔波,各樣的景致見得也算不少,唯獨這再尋常不過的鄉間農耕、豐年稔歲,幾乎不曾見過。自大業六年離開余杭,至武德初年間,一路的兵匪烽煙,荒地墳塋,竟不知世間安樂美得如畫卷詩篇。
一股溫熱在穆清心胸間化開,杜如晦輕輕握起她的手,“世間極致的盛景不外如是,我若能盡我之全力,將這形景留個百年,也不枉人世一遭。”
穆清仰頭望望他堅似磐石的眸子,心內暗嘆:罷了,如此看來自己盤算許久的歸隱之心,倒是白費了。或許危難絕境中他曾心生過歸退之意,如今都咬牙熬過來了,再沒什么能讓他退半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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