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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老伴躺在房里那張簡陋的竹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把床板壓得“嘎吱”作響，不時咳嗽一聲，令屋外的月色添加了幾分凄涼。

這是一對孤苦的老人，兩個兒子在十幾年前隨軍北上抗蒙一齊戰死沙場，女兒遠嫁他鄉，渺無音信，最小的兒子又意外病死，這十余年來，與這對老夫妻相伴的只有痛苦與思念、艱辛與疾病。

“咚，咚咚……”，院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其實門并沒上鎖，門外人輕輕一推，竹門吱地開了，兩人走了進來。

前面這人一腳踏進門，就滿臉堆笑地道：“廣田叔，就知道你還沒睡，我和莫公子來看你了。”

老人不用抬頭，也知道這個中年人就是本村族長曾萬財，按輩份此人叫自己一聲叔，其實自己與他并無瓜葛，也素無交往，無事不登三寶殿，他突然深夜造訪，只怕決非好事。

曾廣田皺了皺眉頭，把煙斗放到地上磕掉煙灰，慢慢站了起來。

曾萬財走上前來，雙目發光，提高了聲調，指著身后的年輕公子道：“廣田叔，這位是莫府的六公子，他親自來看你了。”

莫笑昌放下提著的食盒，笑道：“老人家，知道你最近身體不太好，我特意令人燉了雞湯，親自送過來給你補補身子。”

曾廣田受寵若驚，覺得有點惶恐不安，剛想推辭，曾萬財已把院里那張唯一的破木桌拉過來，擺上酒菜，又殷勤地請兩人坐下。

莫笑昌倒了一杯酒，放到曾廣田面前，笑道：“老人家，喝點酒吧，這是補酒。”

曾廣田忙道：“六公子不必客氣，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莫笑昌道：“那好吧，廣田叔今年春秋幾許？”

曾廣田道：“虛度六十三了。”

莫笑昌笑道：“才六十出頭嘛，的確是不能叫你老人家，日后說不定還能娶房小妾，再生個兒子來傳宗接代。”

曾萬財哈哈一笑，道：“六公子說得太對了。”

曾廣田尷尬地干笑了兩聲，道：“六公子說笑了。”

莫笑昌拿出一疊紙放在桌子上，拍了拍，道：“并非開玩笑，只要將這份契約簽了，以后就不用挨餓受苦了，我保證，只要你先簽名，就能拿到豐厚的額外補貼，到時娶不娶小妾我不敢保證，至少你們夫妻從此能在城里輕輕松松過上好日子，豐衣足食，再也不用住這兩間雨天漏雨、熱天似烤爐的小瓦房里了。”

曾廣田疑惑地道：“什么額外補貼，真有你說的那么好？”

莫笑昌道：“按令府戶部規定，像你家這樣的情況，每人每月應領三兩八分銀子，你們夫妻倆加起來就是每月七兩六分銀子。”

曾廣田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么多？”

這時曾萬財的神色突然變得有點不自在起來，急忙殷勤地勸兩人喝酒吃菜，以此來掩飾內心的不安。

曾萬財知道這三兩八分銀子，由戶部撥至州區就少了一半，再到本村他這個族長手里又少了一半，受益人實領不到一兩銀子，但縱是這幾分銀子，也讓他分配到關系戶手里了，曾廣田與他無親無故，自然是有名無實，從未領過一分銀子，更別說是三兩八分了。

莫笑昌接著道：“是啊，我保證一分都不會少，好好算算吧，若你們還能再活上二三十年，該有多少銀子？還守著那幾畝田地干什么呢？”

這番苦口婆心的勸說讓曾廣田聽得怦然心動，久久沉默不語，莫笑昌也不再說話了，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這目光帶著鼓勵與誘惑，加上近年來的艱辛生活，使他突然下定了決心，挺直腰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莫笑昌大喜，馬上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筆墨，燃亮油燈，曾廣田伸出顫巍巍的手接過筆，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人繼續喝酒，氣氛更加融洽，情緒愈發高漲，直到月沉梢頭，才盡興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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