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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岳與白云回到山海,略加收拾,置辦上了貨物,告別了大哥袁崇煥,上路前往興京赫圖阿拉。自打廣寧被金軍奪取之后,關外明軍已斗志全無,不得已全部撤往山海關內。此時奴爾哈赤已經攻占了遼河以東的大片土地,因兵力不足,又要安定占領區的秩序,暫時騰不出手來占領錦州以西至山海這片地面。而滿桂將宰桑趕走之后,因寧遠與錦州已被破壞得無險可守,只在前屯駐扎了部分軍隊,因而自前屯衛以東直至錦州,成了名副其實的真空地帶。兩人路行來未遇多少麻煩。過錦州往東,渡過大小凌河,已是后金控制地區,已有金兵活動,但兩人扮作蒙人,金兵也不太過刁難。路上走走停停,沿途察看著山川地勢。進入沈陽,金兵已留有重兵駐守,但剛遭兵禍不久,大批人口被擄往赫圖阿拉,城內人口驟減,市面顯得十分冷落蕭條。兩人隨便地看了下,見不少的人家房舍仍在,但人去室空,大半房舍都已坍塌,磚塊瓦礫遍地都是。見了這等情景,心下都甚是凄涼。白云不由得淚水盈眶,暗暗飲泣。胡岳拉他把,轉身離開。
出得沈陽往東,兩人路暢行無阻。這日來到赫圖阿拉,進得城來找間客棧住下,白云問道:“二哥,咱們咋辦?”胡岳道:“走,先找師父去。”白云有些為難地說道:“這么大的地方,上哪兒找啊?”胡岳說道:“師父是打鐵出身,定在鐵匠鋪里,咱們只要尋找打鐵所在就行了。”當下向著小二打聲招呼,問明打造兵器甲胄所在,便出了客棧,路往城北走了過來。
當時的赫圖阿拉,城南帶是打造槍刀甲胄之所,城北是打造弓矢器械的作坊。二人路行來,路兩旁盡是鐵匠鋪子,足足有二里路遠近,全是打造兵器之所。快到盡頭處,處鐵匠鋪里爐火通紅,風箱拉得正緊。師徒三人正在打造箭鏃。爐火映照之下,三人臉色均顯憔悴。胡岳二人眼睛亮,白云大叫聲:“師父!”快步跑上了前去,叫聲:“師父,你叫我倆好找。”眼淚就刷地流了下來,胡岳也淚水盈眶地道:“師父,你果然是在這里。”
二人的師父名叫柳湘亭,祖籍湖南人氏,原是萬歷十八年兵部左侍郎柳三槐之子,當年父親因對少數族政策與朝中大臣意見相左,被佞臣所諂,萬歷將之謫放遼東。柳湘亭原名柳新亭,當時已年屆三十,任兵部主事,因父親的事受到牽連,亦被停職,跟隨父親來到遼東。從此后,朝內黨爭愈演愈烈,當時遼東軍事是由李成梁主持,對遼東各少數民族采用打、壓、剿、撫并用,分而治之,免其坐大的策略,屢屢制造事端,挑動部族內斗。柳三槐多次規勸李成梁,待少數族應對其視同仁,和諧相處。李成梁初時還不以為意,只是嫌其多事而笑置之,時間長便覺厭煩,漸漸地便冷語相對并不時出語譏刺,后來竟弄到了朝廷中去,引來片冷嘲熱諷。柳三槐因此再也未被啟用,直到老死遼東。在此期間思鄉之情越來越濃,卻直未曾得到回家的機會。彌留之際,遺命兒子改名湘亭,意思是不要忘了故土,有機會時能回老家看看。三十年過去,柳湘亭已經步入老年,也如乃父樣,未曾撈到回家的機會,反而被金人擄到這里成了奴隸。
見到胡岳二人,柳湘亭停下手來,有些詫異地問道:“你們怎會到了這里?”
胡岳于是說道:“自打沈陽失散之后,我們到處尋找,直未見您的音信,估計是被擄到了這里,因此專程尋了過來。”
柳湘亭“噢”了聲點了點頭,招呼打鐵的二人道:“來,見過你們兩位師弟。”二人依言來到面前,互道名稱姓氏。掄大錘的那個姓李名家旺,拉風箱的那個姓田名月新。李家旺今年三十五歲,田月新二十六歲,兩人均比胡岳白云為大,因此李家旺排行老大,田月新老二。兩人均是柳湘亭新收的徒弟,自沈陽失陷,被金兵擄掠至此。柳湘亭道:“這里說話不便,走,到里邊說去。”
幾人進到里間屋內,胡岳看看兩人,又看看師父。柳湘亭說道:“不要緊,你這兩位師弟都是身負大仇,妻離子散,對金人恨之入骨,有什么話但說無妨。”
胡岳于是把明軍敗再敗,自沈陽陷落之后,失遼陽,丟廣寧,山海以外全部丟掉的前后經過道明。聽得眾人無不氣憤異常。白云又把在前屯遇見袁崇煥事與眾人說了遍,三人均感詫異。柳湘亭沉吟許久說道:“朝廷竟有這等人物?”李家旺懷疑地說道:“說不定又是個好說大話之人。王化貞不也是要六萬人馬滅掉金國么,到時候金兵的影子還沒見,他倒早跑掉了。”
胡岳搖頭說道:“我們這個大哥不象。我們出寧遠遇上金兵,看他的樣子不象武藝高超之人,但那份沉著讓人佩服。要不是他指揮得當,我倆怕要吃虧。”白云也說道:“就是,我倆這次就是受他之托,前來探查金人虛實。我看象是干大事的人。”
柳湘亭點點頭道:“說得也是,不管怎樣,有這份膽氣和胸襟就行。讀書人中也不乏領兵大才,你們就照他說的做去,不過得處處多加小心才是。”兩人點頭稱是。白云問道:“師父,師妹呢?”柳湘亭道:“陪玉兒公主西山打獵去了。”柳湘亭說著搖了搖頭:“這個公主呀,人也忒野了點,天底下就沒她不敢去的地方。”李家旺插言道:“就說么。深山老林的,豺狼野豬什么沒有,萬碰上了,終究兩個女孩子家。”
不等李家旺說完,胡岳扯白云衣袖說道:“快走,咱們找去!”拔腿往外便走,白云也緊跟著走出門來。柳湘亭后邊叫道:“早點回來吃飯。”二人答應著:“知道了!”邁步走了出去。
兩個人進入西山,沿著山徑搜尋,不時地開口叫喊兩聲。來到處荊棘叢生的地方,胡岳對白云說道:“這里不安全,小心!”未等說完,白云腳蹬空,“嘩”地向下掉了下去。待到腳踏實地,抬頭看時,原是獵人捉拿糜鹿、野豬等的陷坑,幸好底下沒安尖樁之類。摸摸四壁,光溜溜地無可借力之處。若在平時,依白云的功夫,原也不算什么,甫落地,即可縱躍而上。但現今右臂帶傷,使不出力,連續幾次縱躍均未奏效。胡岳身上未帶繩索,幫扶不上,正想砍伐幾根山藤把白云扯吊上來。忽聽得聲喝斥:“干什么,那野豬是我的,邊站著去!”
隨著喝斥聲,兩個女子快步走了過來。前邊個略微高挑的身材,圓圓張粉臉上鑲嵌著又大又亮的雙鳳眼,微微上翹的彎月雙唇,勁裝結束,說不盡的英挺颯爽。后邊那個纖纖巧巧的付身材,長眉入鬢,杏眼桃腮,頗有些江南女子的風致,雖也是扎束停當,干凈利落,卻依然是娉婷裊娜,嫵媚動人。兩人正是奴爾哈赤的小女兒晚玉與柳湘亭的女兒柳縈。
胡岳看見兩人,心中不禁陣喜悅,但仍不動聲色地說道:“哪來的野豬,我的兄弟掉下去了。”玉兒聞言說道:“是么?”走近前來向下望說道:“跟個野豬也差不多,要不怎會掉到這里邊去。”白云聽見生了氣,仰臉向上說道:“你才是野豬呢,挖下陷坑害人!”
玉兒“喲”了聲說道:“火氣還不小呢,現在不和你計較,先上來再整治你。”說著把鞭子向坑里遞:“抓緊了,起!”白云抓住鞭梢,借力使力,個騰躍,輕巧巧地縱了上來。玉兒眼前亮,不由得呆在當地:站在面前的這個男子,細溜高挑的身材,蠶眉鳳眼,直鼻方口,膚色白晰,既沒有奶油小生的媚氣,也不象般武人那般的粗豪,恰如玉樹臨風,蕭灑飄逸,時間竟看得呆了。
白云眼看到了后邊的柳縈,忙不迭地就要過去相見。柳縈也要張口招呼。胡岳趕緊打個手勢止住二人,向著玉兒拱手施禮:“感謝公主援手救我兄弟。”玉兒似是沒有聽見,仍在目不轉睛地看著白云。白云被看得有些心煩,待要轉身走開,胡岳趕緊拉他把說道:“還不謝過公主。”
白云于是便向玉兒抱拳拱手:“多謝搭救。”玉兒這才回過神來,注意地看著白云,問道:“哎,你是蒙古人嗎?我看你倒象漢人。”似乎不需要回答,又轉身問胡岳:“你怎么知道我叫玉兒,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