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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袁崇煥帶上林翔鳳一隊人馬,與秦文亭一起打馬出城向東走來。今年的臘月,天氣似乎出奇地寒冷。冰溜溜的路面上光可鑒人,寒風吹在臉上,猶如刀割般地疼痛,一口唾沫甫一落地,立時便成了一個冰疙瘩。走不多遠,遠近的哭聲便傳了過來。沿路上,兵士與百姓糾絞在一塊,冒著刺骨的寒風,如一股濁流向前涌動著。車輛馬匹摻雜其間,越發顯得混亂不堪。人群中不時傳出驚叫與慘叫聲,兵士的打鬧叫罵聲不絕于耳。再往前去,竟在路邊發現了路倒,越往前走,倒斃之人越多。越往前走,袁崇煥的臉色便越發凝重。一隊人不斷地查看著倒下的人,發現因了傷病饑餓倒地不起,但卻尚未斷氣之人,馬上送回城去救治。死了的臨時抬到無人的荒僻去處暫擱,以備日后掩埋。向前走出數里,前邊又有一群人鬧了起來。袁崇煥說道:“走,過去看看。”一隊人快步走了過去。
到了近前,發現又是軍兵與民夫打了起來。十幾個士兵皮鞭亂舞,攪得呼呼風響。十幾名民夫連滾帶跌地躲閃,一群婦人和孩子急忙上前救護,揚起的皮鞭同時也就劈頭蓋臉地落在了他們的身上。人群中,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躺倒在地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爬跪在他的身邊。女子仿佛癡了似的,任由鞭子落在頭上身上,恍若未覺。三個尚未成年的孩子,或跪或站地依偎在女人的身邊,也是一任鞭子抽打,就象被打木了一樣地沒了知覺。秦文亭與林翔鳳跨步上前,大喝一聲:“不許打人!”
眾軍士人人臉上帶著一股怨怒之氣,聽到喝斥并不答話,齊齊揮鞭向著二人抽來。兩人奪過皮鞭反手回抽,眾軍士吃痛不住這才停手。袁崇煥這時已經走上前來,向著眾兵士質問道:“誰叫你們打人的,沒有王法了么?”
一名兵士氣恨恨地說道:“什么王法,狗屁!要是還有王法,老子在錦州待得好好的,還等著跟韃子干上一仗呢。這么說走就走了人,這又是哪家的王法?”
袁崇煥瞪起眼睛喝道:“那就應該拿百姓出氣么?”
那名軍士抗聲道:“我們也不想啊,這么多的兵器輜重,靠我們這幾個人又拿不動。可你看看他們,半天走不了幾里路,照這個樣子,什么時候才能入關哪。”
“不是我們不想走,實在是沒有辦法啊。”一名民夫苦起了臉,向著袁崇煥申訴道:“這天寒地凍的,路滑難走不說,我們可都大多是拉家帶口的人啊,老老少少的又不能丟下不管。大人還好說,孩子能走得動么?”
袁崇煥向著那名民夫點了點頭,又向那個兵士問道:“你們的人呢,自己不會運么,非得動用民工?”
那個兵士撇了撇嘴:“自己人?逃命都還來不及呢。不說別的,光松山就還有幾十萬擔軍糧丟在了那兒,有人管么?我們這是不愿將這些留給金人,才鬧到了這個地步。弟兄們,東西留下,我們走人!”
“混仗!這些都是國家資財,能隨便亂扔的么?”袁崇煥回頭對著林翔鳳說道:“你調撥部分軍士,幫助把這批物資送到關上。”林翔鳳答應一聲,隨即點起一隊軍兵同這些軍士去了。
待這些軍士去后,眾民夫齊齊給袁崇煥跪下叩頭。袁崇煥來到那名女子跟前,向著眾人問道:“這又是怎么回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向袁崇煥說起了事情的經過:自打撤軍令下,各部軍兵不敢怠慢,麻利地打點行裝。先還算是叫撤,后來直接就是逃跑。先還是成建制地逃,可在途中,人擠人,馬碰馬,互相糾纏絞結在一起,后邊的跑到了前邊,前邊的反倒落在了后邊。亂哄哄地互不統屬,直是成了一群烏合之眾。許多的軍用物資能帶的就帶,不能帶的就扔。老百姓不知是怎么回事,也跟著打點行裝,拉家帶口地向著關內逃。這一下更是把道路給擠得水泄不通。當兵的貪圖自在,臨時就拉了許多的百姓充當夫役。這家人當家的名叫陳二毛,今年三十來歲,正當壯年,也被臨時抓了充做挑夫。天冷路滑,擔子又重,陳二毛一路上磕磕絆絆,一身汗一身水地走路,患了傷寒之癥,走到這寧遠城外,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有醒來。妻子王桂蘭沒等淚水擦干,又碰上這一起士兵趕到,又要抓他十六歲的兒子大壯當差。王桂蘭死活不干,民夫們也都幫著說情。這些當兵的非但不準,爭了兩句揚起鞭子便對眾人抽了起來。
袁崇煥恨恨地跺腳罵道:“高弟,你奶奶的!”來到女子面前,輕輕地勸道:“妹子,人死不能復生,孩子們還要你來照顧,快起來吧。”
眾民夫也跟著勸道:“是啊,二毛兄弟去了,可你還得活下來啊。不為別的,為了孩子。啊。”
王桂蘭不說話,只是癡癡呆呆地瞪著袁崇煥。袁崇煥嘆了一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塊銀子遞到她的面前說道:“妹子,領著孩子們往前走吧。”林翔鳳開口說道:“是啊大嫂,這是咱們寧遠城的袁崇煥袁大人,快把銀子收起來吧。”
王桂蘭不接,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袁大人,我們都是好人家,都是良民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民夫們也都上前相勸。一個上了年紀的說道:“大壯他媽,你就別難過了,三個孩子都還指望著你呢。唉,誰叫我們碰上了這個年頭啊。”老者說著不由得搖頭嘆息。
王桂蘭止住了哭,軟面似地坐在地下,如泣如訴地說道:“大壯爹呀,你這一走,可叫我依靠誰呀。到了關里,這沒吃沒住的,孩子們還不得餓死啊,我還不如死了算了。”一邊說著,嚶嚶地又哭了起來。
眾人聞聽也都搖頭嘆息,有那心軟的也跟著啜泣起來。老者來到袁崇煥的面前,打躬說道:“袁大人,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關那邊無親無故,去了還不得凍死餓死?您就行行好,給想個辦法吧。”眾人也都隨聲附和著道:“是啊,我們大家一輩子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呀。”說著都齊齊地跪在了地下。
袁崇煥趕緊上前扶起老者,連連說道:“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大家快都起來,快都起來。”思量了一陣,袁崇煥向著秦文亭道:“秦兄,你跟鄭兄商量一下,將他們暫且安置,待過了這一陣再行安排。”秦文亭爽快地答應著道:“好說好說,一切聽大人吩咐。”說著便向老者說道:“老人家,咱們走吧,先去寧遠城里住下再說。”聽了這話,眾人都長舒了一口氣,千恩萬謝地跟著秦文亭去了。
忙了大半天,回到衙署,掌書記將一份文書交到袁崇煥手里道:“大人,山海關高經略責問寧遠兵為何不撤。”
袁崇煥接過文書略略看了一眼,氣哼哼地隨手往桌子上一摜:“我還沒去找你,你倒教訓起我來了。”說著便向著掌書記吩咐說道:“回書。”掌書記趕緊預備好了紙筆。袁崇煥略一思考說道:“我來!”接過狼毫,一陣奮筆疾書。及至寫完,袁崇煥已是渾身顫抖,臉色赤紅。他緩緩地站起身來,重重地向著桌面一捶,大口地喘著粗氣。謝尚政拖過文稿一看,臉色立即凝重了起來。就見文稿寫道:寧前道當與寧,前共存亡!如撤寧,前兵,寧前道必不入,定當獨臥孤城,以當虜耳!
謝尚政憂心地說道:“大哥,你這可是捅了老虎屁股了。倘若高弟以軍法為難于你,可怎么辦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