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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已到了黃昏時候,奴爾哈赤走出大帳,向著東邊寧遠城看去。那里依舊是喊殺聲震耳,煙火燭天。不用說,雙方拼斗仍然十分激烈。他想不明白:這么一座小城,把老弱婦孺全部加上,充其量也就兩萬余人。是什么原因能夠抵抗住十三萬大軍兩天的輪番攻擊。十三萬大軍哪,以十抵一,竟在兩天的時間里傷損了萬余人馬。他本想這次起動全部家底,一路勢如破竹,拿下山海關,或許還能打到北京城下,好好地給明朝皇帝一個教訓。沒承想一個小小的寧遠竟然屹立不動,更別說去打山海關了。“到底為什么呢,難道他真有神助不成?”奴爾哈赤邊走邊自言自語:“想我自起兵以來,大小爭戰無數,百戰百勝,今天竟然要栽在一個小小的寧遠城下?”他搖了搖頭,怎么也不肯相信。帶著這些疑問,他決定到城下看看。
走不多遠,衛士們又是齊齊地跪了一地:“請大汗止步,前邊危險!”奴爾哈赤恍如沒有聽見,仍在慢慢地向前走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奴爾哈赤來到了戰場:滿地的死尸,滿地的殘肢斷臂,士兵亂跑,戰馬亂竄。每一炮響過之后,成批的戰馬與士兵便被拋上半空又摔落下來。士兵們已不聽指揮,亂跑著躲避炮彈的轟炸。奴爾哈赤抓住一個逃跑的士兵問道:“你們的貝勒呢,莽古爾泰在哪?”突然一發炮彈在身邊爆炸,把奴爾哈赤拋了出去。他只覺得后背一陣劇痛,立時昏了過去。
早有衛士報告了代善、阿敏、皇太極與莽古爾泰四大貝勒。四人一聽立時急慌慌地向著大帳奔去。大帳無人,他們又馳回戰場,在亂人堆中四散尋找。遍尋無人,代善嚇得哭了起來。皇太極見到阿敏開口問道:“找到了嗎?”阿敏搖了搖頭,皇太極又轉向躺在地上的挨個翻看。突然莽古爾泰大叫:“快,父汗在這里!”幾個人快步跑向莽古爾泰身邊,就在剛才炮彈炸響的地方不遠,奴爾哈赤被兩個死去的士兵壓在了身下。莽古爾泰掀開死去的士兵,抱住奴爾哈赤大叫:“父汗、父汗!”不見父親應聲。莽古爾泰放聲大哭。皇太極將手放在奴爾哈赤鼻子下面一試說道:“三哥別慌,父汗還有氣。”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奴爾哈赤扶了起來,一陣揉搓之后,奴爾哈赤終于睜開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幾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代善一看父親后背,嚇得大聲叫道:“不好,父汗受傷了!”皇太極說道:“快,先抬大帳里去。”衛士跑進大帳抱出一床大紅駝絨氈毯,將奴爾哈赤裹起抬進大帳。隨軍醫官立即給奴爾哈赤脫掉上衣處理傷口,只見一塊彈片斜斜地嵌進肉里,紫色的血還在不斷地向外流淌。醫官為難地向著眾人說道:“貝勒爺,我這里沒有麻醉藥,小的不敢拔。”
莽古爾泰瞪大了眼睛,朝著醫官吼道:“麻藥呢,麻藥在哪兒?”醫官低著頭不敢看人,小聲地說道:“都、都救了傷員了。我想留下一點兒,大汗不許,就、就”……
莽古爾泰更加火了:“說不留你就不留了?我、我宰了你個狗日的!”說著就要拔刀。這時奴爾哈赤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看看莽古爾泰說道:“不要難為他了,是我要他這么做的。傷員太多了,沒有辦法。”說著忍不住重重地喘息起來。醫官給輕輕地捶打了一陣,喘息方住。奴爾哈赤看著皇太極說道:“你給我拔出來。”皇太極遲疑地說道:“這、這”……奴爾哈赤說道:“沒事,我挺得住,來吧。”
皇太極顫抖著伸出手去捏住彈片,輕輕地向外揪拽。奴爾哈赤疼得連連咧嘴,氣得狠狠地叫道:“你個奶奶的,下崽啊,快點!”皇太極咬緊牙關,使勁地向外一拉,終于將彈片拔了出來。奴爾哈赤也疼得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這時天色已經大黑。四大貝勒看著已經昏暈的奴爾哈赤,聽著寧遠那邊的喊殺聲,對下一步的行動都沒了譜兒。要說撤兵,那得汗王親自下令,但他現在已經人事不醒,誰也不知什么時候能醒過來,命令如何下達?如果不撤,誰都知道,白天的進攻未能奏效,士兵們都已失去了信心,且寧遠城上的大炮已經讓兵士們嚇破了膽,再用沒有了信心的軍隊攻城,那也只是徒勞而已。況今天氣酷寒,士兵們大都抵受不住,若再持續下去,將會出現凍死凍傷。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突然間,奴爾哈赤開口大叫:“給我殺,給我殺,把他們全都給我殺光!”眾人定睛看時,奴爾哈赤卻又沒了聲息。醫官說道:“大汗這是譫妄之語,病人發燒時的應有之象,貝勒爺不必擔心。”
眾人一時無話。過了一會,莽古爾泰已經沉不住氣,開口說道:“老這么著也不是個辦法,都拿個主意呀。”
話一出口,阿敏與皇太極一齊看著代善。自打長子褚英死后,便數代善的年齡為大,且又是四大貝勒之首,因此三人等他先說。一是顯示尊崇之意,再也是汗王追究起來,責任自然由老大來負。代善怎會不明白其中訣竅?只是到了這關鍵時候,他是義不容辭。低頭思索一陣,他抬頭說道:“先撤下來吧,讓兵士們吃飯休整,然后修理戰具,準備明日再戰。”
代善話一出口,三人的神情馬上輕松了下來。阿敏說道:“既然大哥已經發話,我這就把兵先撤下來再說。”皇太極止住他說道:“二哥先別忙。大家先商量一下,對陣亡的人員怎么處理。”
這一下給大家出了個難題:如果運了回去,這上萬人的運輸可不是個小數目。且家屬們都在翹首企盼得勝凱旋,不承想卻是拉了具死尸回家,那還了得。如果就地埋了,不要說現在天寒地凍,掘刨不易,萬一后來明軍給銼骨揚灰咋辦?要是傳了出去,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皇太極想了想說道:“燒了吧,將骨灰帶回去就是了。”其他三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于是就都點頭同意。
天大亮了,金軍還沒有發動進攻,這讓明軍主將頗感奇怪。何可綱找到滿桂問道:“將軍,金兵至今不見動靜,是不是昨天給打怕了不敢來了?”這時祖大壽也來到兩人面前,聽了何可綱的話搖搖頭道:“不會吧,這次他們以傾國兵力前來,只攻兩天就算了,不可能吧?”滿桂看看兩人,沉聲說道:“不要胡猜,做好準備,等著迎敵。”
“說得是。做好準備,等著迎敵。”袁崇煥說著話走了過來,與三人見禮之后說道:“滿將軍說得對,不管他們如何,我們都要做好準備。他奴爾哈赤動用了十三萬人馬,不可能就這么算了,我們不可輕敵。”何可綱有些臉紅地說道:“大人說得是。”
正在議論之時,就聽得城外牛角號“嗚嗚”地響了起來。袁崇煥笑笑說道:“說曹操曹操到,他們來了。”滿桂臉色一沉,命令二人:“快去準備!”
這次金兵行進得很慢。看得出來,與前兩天相較,攻城戰具明顯少了很多。云梯、盾車已經沒有原來密集。進入大炮射程之內,部隊加快了行進腳步,但在每一次炮彈爆炸之后,金兵已經不再是不管不顧地前沖,而是在四散亂躲。在紅夷大炮的不斷轟炸之下,士兵四散亂跑,戰馬嘶叫著亂沖亂撞。金軍軍陣已難齊整,遠遠看去,就好似群羊前驅。來到城下,云梯、盾車已是不敷使用,登爬城墻的士兵早已沒了先前的銳氣。有的士兵看見城上火槍對準了自己,嚇得連忙轉身跳下逃躲。帶兵將官連聲督催,甚至抽刀砍劈亦不見效。戰至日中,竟然退了回去。一聲令下,金軍士兵快速回返,有的竟連云梯、盾車都不顧了,只把尸體搶了回去。明軍將領們齊集在城樓上,看著金軍撤退得如此狼狽,不由得都會心地笑了起來。滿桂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道:“嚇破膽了。”
整個下午,金軍一直沒有動作。戰場上靜悄悄地,看不到一個金兵的影子。城上的明軍卻也不敢松懈,一直待在城墻上嚴陣以待。直到傍晚,金兵才發起攻擊,而且攻勢很猛,大有不破城決不罷休的樣子。但明軍將領們卻都看得出來,金軍的攻城戰具已經寥寥無幾,已經對寧遠構成不了多大威脅,所謂攻勢兇猛,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這就讓他們大惑不解。袁崇煥與將領們聚集在一起,商討金軍的策略。大家一致認為:這次攻城,只是為了牽制守軍,使之無暇他顧。其主力肯定另有進攻目標。但這個目標到底是哪兒呢?稍頃,大家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出:“覺華島!”
金軍的進攻方向確是覺華島。上午一戰,金軍絲毫沒有占到便宜,可說是損兵折將,大敗而回。不得不暫時停止進攻,撤兵回營。午飯過后,四大貝勒齊集奴爾哈赤大帳。此時奴爾哈赤仍然高燒不退,稍稍清醒了些后,問起今天的戰況。代善如實地作了匯報,請示下步的行動方案。奴爾哈赤仔細地思考一陣過后,抬頭問代善:“你們是怎樣研究的?”
代善連忙走到床前,奴爾哈赤示意他坐下說。代善坐下來后說道:“我們幾個認為不宜再行攻打寧遠城。一是我們的攻城戰具已經所剩無幾,沒有了盾車云梯,人馬再多也是無用。二是如果繼續攻打,我們的傷損必多,即使勉強打了下來,為了一個寧遠小城而傷折上幾萬人馬,也是得不償失。倘若山海關的明軍再壓了過來,后果將不堪設想。
奴爾哈赤點了點頭,長嘆一聲:“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我們賠不起啊。”說著又不甘心地說道:“難道就這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