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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剛剛立下恢復漢吳同盟的大功,張溫卻是暨艷的推薦人,因此被廢棄不用,還牽連到了張溫的兩個弟弟張祗和張白,連已經出嫁的三個姐姐也遭到“清算”。
孫權以“溫宿與艷、彪同意,數交書疏”為理由,將張溫下獄,隨后逐回本郡的官府做雜役,后來死在家中。在張溫得勢的時候,余姚人虞俊嘆息說:“張溫才能有余而明智不足,華而不實,人們的怨忿將會聚集在他身上,有敗家之禍,我已經看見先兆了。”不久,張溫果然被治罪逐回。
暨艷事件,現在有兩種說法,我覺得這兩種說法都有其道理。
第一種說法認為孫吳集團已經積重難返,尾大不掉,具體如下:這一年,東吳外患暫消,內憂卻在加劇。北方恢復穩定,為孫氏立國提供了“人才基礎”的“北士南流”也基本停止,放眼望去,吳國的朝堂上多半是吳會豪門的子弟,很多還是靠著爺爺、老子的勢力濫竽充數。
暨艷看到了這一點,他覺得身為國家人事部門的一把手,必須要做點什么,發動了聲勢浩大的官吏考察(彈射百僚),并以主公身邊地位最清貴的郎官為重點(核選三署)。暨艷的措施非常嚴厲,考察稱職的不到十分之一,不稱職的都被連降幾級,有“經濟問題”的全部改為“軍吏”。軍吏為下層小官,常與士大夫對稱。讓那些豪門出身的“官二代”、“官三代”當軍吏,等于是把他們從士大夫階層里開除了。別說他們自己不愿意,他們的爺爺、爸爸、伯伯、叔叔能答應嗎?這事鬧大了,群情洶洶。最后,孫權親自出來給他們平反,而一心要整頓吏治的暨艷,則論罪自殺。
一般來說,暨艷是人事部長,從行政管理的角度,覺得要提高行政管理效率,不能讓沒能耐的家伙混在主公身邊,挨個考察一下,不合格的,就讓他滾蛋。孫權是最高領導,以政治家的眼光,覺得要維護孫家王朝的穩定,不僅不能這么干,而且還要讓暨艷死,給豪門一個交代。當暨艷不計個人得失,毅然要沙汰貪鄙時,著名大臣陸遜、朱據、陸瑁等都曾勸阻,認為事情辦不通,且會招致禍患。暨艷只從刷新政風考慮,而不顧個人安危得失。
所以張、暨的失敗只能說明:(1)孫權統治集團暮氣已深,雖志于改革之士亦無法有為;(2)《三國志》卷55《陳表傳》言:“后艷遇罪,時人咸自營護,信厚言薄,表獨不然,士以此重之”。可知暨艷不僅不是壞人,并且還為正人君子所同情;(3)張溫、暨艷之遇禍,再次說明到了孫權統治的后期,孫權在用人方面的優點已逐漸由缺點所代替。
第二種說法則突出了淮泗集團和江東集團的斗爭,是這樣說的:此案的主要人物暨艷、張溫都是吳郡人。這恐怕也不是偶然的巧合。張溫是江東大族名士,屬于吳郡四姓。以其才地,早該擢用,可是卻一直到黃武初年才被召廷見,任為議郎。后迅速擢升,由議郎而選曹尚書,再遷太子太傅,以輔義中郎將使蜀。張溫以年近三十始得出仕,似與淮泗集團占居孫氏政權主導地位的政治格局不無關系,并且極有可能影響到他對政局的看法。張溫任選曹尚書后,即以暨艷為選曹郎。后溫遷太子太傅,艷則繼為選曹尚書。“溫宿與艷、彪同意,數交書疏,聞問往還”,可見兩人關系非同一般。
張溫如此器重暨艷,“與之結連死生”,除了兩人均好為清議之外,艷“亦為吳郡人”當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原因之一。同為江東士人的溫、艷二人,在急于使江東大族盡快取代淮泗集團成為孫氏政權主體的斗爭中,“更相表里,共為腹背”,有著相同的立場和態度,是不難理解的。
出于吳郡四姓的張溫,與吳郡另一大姓顧氏也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顧雍不僅對張溫贊譽有加,兩家還有著聯姻關系,溫之“中妹先適顧承”,而此顧承,正是顧雍之孫。與張溫有此特殊關系的吳郡顧氏一族,沒有如陸遜、朱據那樣在暨艷案發前提出任何勸戒,表明其對張溫、暨艷的行動是支持的,至少也是默認的。
當然,也有一些江東大族對張溫、暨艷的做法將會造成的后果表示了擔憂。出于吳郡四姓的陸遜、陸瑁、朱據等人都曾在暨艷事發前對他提出過勸戒:“初,暨艷造營府之論,遜諫戒之,以為必禍”;陸瑁致書暨艷,認為他的做法“恐未易行也”;朱據則擔心“若一時貶黜,懼有后咎”。
另有出于會稽大姓的虞俊也預言張溫“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禍”。從上述勸戒的內容看,其側重點與其說是非議、反對暨艷和張溫的做法,倒不如說是擔心由此而招致禍患。
上述諸人為什么不約而同地都認為張溫、暨艷會因此而罹禍?危險來自何方?當時又有誰能降禍于張溫、暨艷?顯然,危險絕不會來自擔憂溫、艷安危的江東大姓,而只能來自吳主孫權。(“吳郡四姓”,亦即吳郡之顧、陸、朱、張四姓,其代表人物分別為顧雍、陸遜、朱桓、張溫。漢代有衣冠子弟壟斷州郡掾屬的慣例,這種情況在江南同樣存在,而且在吳郡表現得尤為突出。
由于吳郡的顯貴多,四姓子弟求仕的也多,所以孫權特予照顧,以致“郡吏常有千數”。自漢代以來,州郡掾屬例由州郡地方長官辟用本地人士擔任,此制至三國亦然。由于“吳郡四姓”興盛于東吳,其家族勢力歷東晉南朝延綿未衰,所以直至唐宋時期,朱、張、顧、陸仍被列為吳郡著姓,其社會地位依然受到尊重。)
這里,有必要再分析一下孫權的態度。孫權是反對張溫、暨艷的做法的。而他之所以采取此種態度,恐怕并不是“為了維護江東大族特別是吳四姓的仕宦特權,鞏固孫吳政權江東化這一歷史進程”,而是出于維護淮泗集團利益的考慮。
毫無疑問,江東大族和淮泗集團這兩大政治勢力,都是孫吳立足江東所必須依靠的力量,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兩大集團間力量的消長,孫權將更多地依靠江東大族。但在這兩大地域性集團中,無論是在感情上,還是在利害關系的考慮上,孫權恐怕都更多地傾向于淮泗集團。
對孫權來說,孫氏經略江東之初,江東大族的疑懼、觀望、敵視乃至武力反抗的情景,猶歷歷在目、耿耿于懷,江東大族對中央集權的威脅亦須時時提防。因此,孫權雖然要借助并依靠江東大族的力量以保有江東,乃至于要逐步實現孫吳政權的江東化,但這決不是出于孫權的心甘情愿,而只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措施。否則,就無法理解孫權何以要在10余年后通過設置校事來制遏江東大族。
對于孫吳政權來說,既要依靠江東大族,同時也要維護淮泗集團的利益。利用淮泗集團來制約江東大族,與之相抗衡,竭力維持兩大集團間的相對平衡,是更有利于政權穩固的選擇。正因為此,孫權才會對暨艷、張溫所代表的江東大族勢力彈射、打擊淮泗人物的做法明確地表示反對,在孫邵“辭位請罪”之后,仍“釋令復職”,并嚴懲了暨艷和張溫。從這一結局來看,在江東大族與淮泗集團這一個回合的較量中,江東大族勢力遭到了一次挫折。(淮泗集團——指跟隨孫策進入江東的江北勢力,如彭城張昭、張休父子,瑯琊諸葛瑾、諸葛恪父子,廬江周瑜、臨淮魯肅、汝南胡綜、沛郡薛綜等人;呂蒙、呂范,程、黃、韓、蔣、周、陳、董、甘、凌、徐、潘、丁這樣被孫權提拔起來的軍事將領雖然不是從江北來,但其政治立場偏向于該集團,所以也算到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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