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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翌日凌晨,星斗斜掛,林尋依然獨自前往午門,午門正梁上果然系著紅牌。林尋摘下紅牌,北極閣門外已有書童等待,見林尋走來,道:“林公子,先生在里面。”
林尋進門,見袁玄正盤膝坐于蒲團上,正前方置一茶幾,上面盛有一木匣,正中卻只有一茶杯。
袁玄頭也不抬,沉聲道:“坐吧。”
林尋入座,正要說話,卻聽袁玄道:“先喝茶。”
林尋端起一杯清茶,小抿一口,卻是苦澀難咽,道:“老師,這…”
袁玄正色道:“這是南洋苦丁與昆侖雪蓮,雖然味道苦些,但對你有好處。”
林尋卻是奇怪,道:“苦丁?雪蓮?”
袁玄見他不自知,當下面色一厲,冷冷道:“你是不是在吸食烏香?”
林尋一愣,正不知如何作答,卻聽袁玄續道:“嚴世蕃告訴我的,鄙人曾聽聞過這烏香,也聽聞過有些偏方能醫治,日后你聽故事之前須喝上一杯茶。”
林尋低頭答道:“是。”一口喝完清茶,苦的直咂嘴。
袁玄點頭道:“那好,今日的故事與昨日不同,是我的故事。”
“三十年前,我還是個弟子,師傅是大內天文館御前欽天監,我打小入宮學習天文歷法,資質很是尋常,并不被看好,但是我師傅卻是個爛好人。”
袁玄苦笑一聲,老臉更顯兀長,又道:“因為我基礎最差,我師傅有一晚,叫我去他閣屋,傳我大道。”
林尋一驚,心道半夜傳道,不就是如今一般嗎?
袁玄自然知道林尋所想,道:“不錯,就如我倆。從那之后,師傅每夜給我單獨開講,我初時不覺,后來細細一聽,這些知識都是老師白日不曾講過的。”
“日子久了,我腦筋也是越來越活絡,很快我便學會了師傅所有的本領,一舉超過了所有師兄弟,有一夜我大著膽子問師傅為何要傳我大道?師傅指著星空,告訴了我四個字。”
林尋聽得興起,見袁玄欲言又止,忙問道:“是哪四個字?”
袁玄抬頭,臉上皺紋一展,擠出一絲苦笑道:“這四字卻是害我一生,而這故事卻是缺不得這四字…”
“也罷,若是你不解其中之意,也是無礙。”袁玄見林尋臉上頗有撼色,苦笑道:“黑金萬入…”
“黑金萬入?”林尋默念一遍,覺得這四字十分拗口,便問道:“不知老師說的是哪四個字。”
袁玄道:“起初我也不明白,便問師傅,師傅卻是氣急,罵道蠢子何以繼我衣缽。我當時也是慚愧,卻也有些不解,師傅他為何不肯直接告我其中玄機。也就是這四字,一直困擾著我,后來我終于明白了師傅的苦衷,這四字即可以保家衛國,也可以禍國殃民啊!”
見林尋似要張嘴,袁玄正色道:“若是你不懂,也不要問我,自行參悟。”
林尋點頭道:“我雖是商人出身,但是也受儒家正統,即知格己守禮,也知一心為民,當謹遵老師四字箴言。”
袁玄聽得林尋此說,登時大為寬心,連說:“很好,很好,很好!”浩然一笑,道:“若是我那時有你這般心思一半,師傅他老人家也定當瞑目。”
林尋忙道:“老師言重了,我…”
袁玄顏色更和,擺手道:“不必謙遜,當時師傅病重,留下這四字不久便撒手而去,我便抵了師傅的空缺,做了新的欽天監。”
“當時大禮儀事件正興,我雖是剛剛上任,卻只求一心維護綱常倫理,便大膽支持老臣維禮。皇上大怒,無數老臣被處以棍刑,他切念在我師傅尸骨未寒,未曾降罪于我。再后來楊廷和大人被削除三公,告老還鄉。
從此皇上聽信妖言,一心求道,不問政事,致使大權旁落。
我渾渾噩噩做了二十年欽天監,后來被貶到南京做了天文先生,我卻是覺得自由快活,這才想起師傅那四字箴言,翻遍藏經閣,偷入黑書堂,冥思苦想終于讓我參破其中秘密,卻與昨日告你的那故事有瓜葛。”
林尋雖隱隱猜到這故事之間有些聯絡,但聽袁玄細細道來,仍是不寒而栗。兩個故事時隔兩百余年,卻是有萬千聯系,實在匪夷所思。
袁玄道:“昨日我講的那個秘密,你可還記得?”
林尋答道:“學生記得,西城潛龍。”
袁玄點頭道:“不錯,這西城潛龍的秘密是我翻閱劉伯溫禁書風水志所知,那時我得知已有十年。后來我見天下太平,便以為這秘密早已淹于洪荒煙海,哎…”反手打開一旁的木匣,一股腐木味撲來,盒子中端正盛放著一枚銀鑰匙。
林尋這才細看木匣,木蓋嶄新透亮,盒身用料雖好,卻是舊的出奇,依稀可見黃花梨木四面上模糊花紋,忙說道:“老師,我能看看這盒子嗎?”
袁玄忙問道:“怎么了?”雖是發問,一手卻遞過木匣。
林尋接過木匣,雖然歷盡年代風霜,但是這木匣端的不是凡品,那花紋近看依然有模有樣。不看則罷,一看卻是嚇了一跳,這木匣四面刻的小獸,玉佩,玉璽,戒指,無一不是是四大財神信物,正對應著東南西北四方。
袁玄見林尋臉色發白,又問道:“你認得此物?”
林尋顫聲道:“老師…這木匣是哪來的?”
袁玄一捋長須,似是回憶道:“這是當年,武當山派人送往皇宮的東西,說是邀功請罪,不曾想卻被嚴嵩私自攔下,交與我察看。當時我確實看出了些端倪來,我見這內壁有字,卻是,便來了興趣。”
林尋往內一瞧,四壁果然有四字“西城潛龍”。
袁玄繼續講道:“我便突發奇想,莫不是這木匣與沈萬三有關。當年沈萬三在武當山留下此物,本是為了那復仇計劃,顛覆大明江山,卻不料時光已然,物是人非,武當易主一久,便有心借此邀功。我想那嚴嵩說到底卻是嚴家的人,有意包庇本家,攔下此物。后來我一直保管此物,時間一長,嚴嵩也不曾來索要,我被貶于此便將它帶了出來,一番苦究,終于窺得天機。”
袁玄見林尋神色異常,忙詢道:“怎么了?”
林尋聽罷,心道老師待我如己出,自己也不應有所保留,當下便將自揚州后的經歷一一告之。其中不乏兇險,袁玄也是聽得驚心動魄,嘆道:“你果然也與此事有緣,卷入其中,確實身不由已。”
袁玄道:“那西城潛龍真是空無一物?”
林尋點頭道:“嗯,那石陣好像只作困人之用,并沒有任何線索。”
袁玄長嘆一聲,不禁哀從中起,道:“不想這些年來,我還是不曾了了師傅心結。”
林尋見袁玄悲痛欲絕,忙指著木匣四面,道:“老師不在商界,有所不知,這木匣上雕刻的不是他物,正是我們四大家族的財神信物,玉佩,寶戒,貔貅,玉璽,一樣不缺。”
袁玄“咦”地一聲,雙手捧過木匣,細細察看,道:“嗯,確實。”袁玄忽的癡笑起來,道:“哈哈,果然不錯,是沈萬三,那我是解對了。”笑了一陣,袁玄又是一臉迷茫,抬手扇自己一耳光,狠罵道:“真是荒唐,若是真的,那西城潛龍…我又何來歡喜啊?”
話說之間,掩面痛哭,只見渾淚滴下,聽得袁玄痛呼道:“西城潛龍,黑金萬入,惜我華夏,惜我華夏啊…”
林尋見狀,便覺一頭霧水,道:“老師…”心中卻也是無解,只好出聲又止,
過了良久,袁玄緩緩抬頭,兩眼紅腫,道:“天命雖然,卻是不能阻我泱泱華夏,就算有違天時…”話到最后,已細不可聞。
林尋正要說話,卻見袁玄起身,道:“這月你不要來了,下月會試過后再來見我。”
….
四牌樓文武殿,除了袁玄,北監眾人盡匯聚于此,此時都望向正上座,只聽沈坤正緩緩開口道:“各位同僚想必都已經知道了,今年會試不比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