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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一身疲憊,張行回到了陶然居。這套三房一廳一廚一衛的房子是他年前置下的,幾乎清空了他工作5年來的所有積蓄。客廳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沙發、一張桌子、一排書架,靠墻處掛住一條長長的橡木臺,上面擺放這他自購或朋友相贈的小物事。沒有女人的氣息?那就對了。張行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這種生活已經持續很久了,久到他自己也想不起是從哪天開始的。
張行在沙發上躺了半晌,肚子突然發出“咕咕”叫的抗議聲。是了,晚飯他就吃了兩片面包,然后就投入到工作中,此刻焉能不餓?樓下有24小時不歇業的麥當勞,從陽臺看下去,麥當勞那招牌式的黃色拱門在春夜里熠熠生輝,顯得尤為溫暖。
這個時刻的麥當勞,食客稀少,只有幾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情侶三三兩兩地摟在一起說悄悄話。張行點了一份巨無霸套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上坐下。這是他的一個小小惡趣味,出門在外盡量挑靠著窗戶的所在坐下,百次不爽。當然,除了看電影。
張行低頭正待開吃,突然感覺有人站在自己身后。他回頭一看,是一個年紀輕輕的紅衣少女。“這位大哥哥,可以拼個座嗎?”那少女突然說。
張行略一愣,左右看了看,里間有大把的空座沒人坐。那少女又說:“其實是我沒錢吃飯了。”張行愕然一笑,請她坐下來,將還未開動的“巨無霸”推到她面前。
少女展顏一笑,說:“那我不客氣了。”
“快別客氣了,吃吧。”張行坐直身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這少女兩只眼睛大大的,黑漆漆地看不到底,眼波流動時似有說不出的風情;頭上扎著當下少女間也少見的雙馬尾辮,一笑起來,兩頰的酒窩就會變得很明顯。“梨渦淺笑”,張行想到了一個詞。
少女拍拍手,抱著可樂猛喝了兩口,“我吃完了。”
張行問:“夠吃嗎?不夠我再點。”
少女撲閃撲閃著大眼睛,“真的嗎?不過,我真的吃飽了。”
說完她的神情黯淡下去,轉瞬顯得愁緒滿懷。
“這是我來臨海半個月里吃過的最飽的一次。”
張行問:“發生什么事了?”
少女沒有答話,反過來問張行:“大哥哥你叫什么?”
“我......我叫張行。”
“張哥哥,我叫小小,余小小。”
“是什么yu?”
“比目魚。”
張行一愣,這還真是一個不走尋常路的少女。
少女笑道:“我開玩笑的,是多余的余。”
“我覺得應該說是年年有余的余,好聽,吉利。”張行笑了。
少女聞言,一片愁云飛上眉間,“我是家中的老幺,上面還有五個姐姐。媽媽說,本來是想生一個弟弟的,沒想到還是生了我。她說我是多余的,姐姐們也說我是多余的。”
張行不由得心中長嘆,這時節還有如此重男輕女的父母,真是愚鈍極了。
少女又說:“行哥哥,我來臨海十幾天了,也沒找到三舅舅在哪,身上的錢也花光了。”
張行從少女手中接過一張紙條,上面是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臨海市城西區江北路海誠閣8棟210”。他長嘆一口氣,說:“小小姑娘,這地方你絕對找不到的。”
“為什么呢?”
“海誠閣那一片的農民房,早就被政府劃入城市更新的重點片區,現在已經清拆掉了,據說要蓋一個大型的體育中心。”
“找不到舅舅家,我還能去哪?”余小小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滾落下來。
張行是最怕女孩子在他面前哭,趕緊遞上紙巾。
“小小,天無絕人之路。你先別哭。”
余小小接過紙巾,“行哥哥,你會幫我嗎?”
“這...”張行心里并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管這攤子事。
“你不幫我,我出門讓車撞死我得了。”余小小掙扎著要站起來。
張行連忙按住她,“小小姑娘,你冷靜一下。我...我又沒說不幫你。但是,你想讓我怎么幫你呢?”
余小小一邊擦著眼淚鼻涕,一邊破顏而笑,“行哥哥,我有手有腳,一定會找到工作的。”
張行心中不禁喟然,確實是自己想多了。
張行握拳給她鼓氣,“那是必須的。我也會幫你留意工作。”
余小小倏地站起來,伸手去抓她帶來的泛黃泛白的舊旅行箱,“行哥哥,我們走吧!”
“走?”張行一時沒弄清她說的是什么意思,“我們去哪兒?”
“當然是去你家。”
“等等!”張行按住她的旅行箱,拉長了句調慢慢說:“你...就...不怕...我...家里...有...人。”
“行哥哥,你別當我是傻瓜。這么晚一個人孤零零出來吃快餐,百分之百是一個人住的單身漢。”余小小笑著抓他的手。
這個可惡的小姑娘!
張行拍拍手,客廳的感應燈自動亮了。
余小小貓著腰鉆了進來。她繞著客廳走了一圈,笑了,“行哥哥,看來我剛才說錯話了。你不是一個單身漢,你是一個不會照顧自己的超級臭屁單身漢。”
張行把她的旅行箱擺好,“就你話多!”
余小小看見橡木臺上擺著的一排小物事,開心地奔過去,“看來偌大的客廳,也就這幾個小玩意最得趣。”
張行從自己的房間里抱出一床薄被,說:“今晚我睡沙發,你睡我的床。”
余小小搖搖頭,“我不睡你的床,肯定不干凈。”
張行抓了抓后腦勺,“隔壁臥室倒有一張床,但是沒有被褥,這會去哪買被褥呢?”
余小小推開他的房門,脫了皮靴,直接蹦到大床上,哈哈笑道:“原來挺干凈的,我就睡這里了。”她看著一旁發愣的張行,復又跳下來,推著他往外走,“本姑娘玉潔冰清,你不能毀了我的名節。快出去啊你。”
“砰”一聲,門迅速合上。張行一聲苦笑,引狼入室也不過如此。
他轉過身敲門,“小小,折騰了大半天,你得洗了澡才能睡。聽見了嗎?”
“吱呀”一聲,門猛然間開了,余小小探出半個腦袋,“你老是催我洗澡,是不是想偷看!那不成。”
“少來!洗手間可以反鎖的。”
“這是你家,反鎖也不成。你有鑰匙的。”
“你...”張行頓時語塞。堂堂一個大專辯論賽的選手,居然被一個小女孩嗆得說不出話,傳了出去,豈不是聲名盡毀?
“你先把熱水調好。快去呀。”余小小打開自己的旅行箱,將一應內衣和睡裙都取了出來,看見張行還在發愣,她跑過去用手肘碰了碰他,說:“你再不去我就喊非禮了。”
“千萬別亂叫。我去,我去還不行嘛。”
張行打開電熱水器,一邊調水溫,一邊心中踟躕。自己一向獨來獨往,突然來了一個女孩子跟自己“同居”,怎么都感覺不習慣。為今之計,只有快快幫余小小找到工作,這樣才能順理成章請她出門。
萬事大吉。
“昨晚你磨牙好嚇人。”余小小滿嘴都是牙膏泡沫。
張行從沙發上爬起來,腰肩都有一些酸痛。睡慣了大床,驟然間改睡沙發,身體都還沒調整過來。“你用的是我的牙刷,還有我的毛巾。”
余小小白了他一樣,“看你這個小氣勁,哼!”說完往衛生間走去。
張行伸了一個懶腰,扭扭脖子正要下沙發,發現拖鞋不翼而飛了。“小小,你是不是穿了我的拖鞋...你總得給我一雙鞋吧!”
余小小走進房間,換好衣服,將拖鞋踢還給張行,“你這破鞋,我還不稀罕呢。”她蹲下來近距離看著張行,問:“今天是周末,有什么安排?”
張行竟有點癡了,這少女真的是他昨晚從麥當勞撿回來的惶恐無助的無家少女嗎?他表示懷疑。眼前這少女將昨晚的雙馬尾辮散了,一頭長長的秀發披將下來,猶如亮黑的瀑布,在清晨陽光的映照下發出晶晶亮的光彩。鼻翼上還掛著絲絲水珠,半個黑頭也沒有,細滑緊致的肌膚透出層層紅暈,一股明朗少女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余小小伸手在他的鼻頭上刮了一記,“你這眼神能吃人。”
張行哂哂一笑,就著拖鞋站起來,“我去刷牙,然后帶你去超市。”
“行哥哥,你好像蹭到人了。”余小小說。
應該是蹭到人了,常年開車的人都有這種直覺。張行解開安全帶走出來,發現車子左側路面上坐著一個少女,正抱著左腳罵罵有聲。那少女見肇事者出來了,聲音立刻提高一個八度:“你這種人就是馬路殺手、社會人渣。”
張行見她左腳膝蓋出一片青紫,旁邊還有一輛歪倒的自行車,“對不起,女士!剛有個老大爺突然走過來,我避之不及才撞倒你。你沒事吧?”
“你瞎了,這么大一片青紫你看不到?還有,誰是女士啊。”少女恨恨地說:“要不你也讓我撞一下,咱倆算扯平。你干不干?”
“你說什么?”余小小將車門重重地關上,站在張行身旁,“我們撞到你確實是我們不對,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你這么不講理的人!”
“你又是誰?”少女氣勢洶洶地瞪著余小小,“我只跟肇事者說話。你?一邊去。”
余小小急了,沖上前去就要動手,“你倒牙尖嘴利是不是?我非撕了你這臭嘴不可。”張行連忙拉住她,大喝:“好了!這事是我們不對,我來處理。你快回到車子里!”余小小狠狠地瞪了那少女一眼,鉆進了副駕駛座。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剛才那是我的表妹,她脾氣不太好,我代她向你道歉。你看,要不要我送你上醫院?”張行弱弱地問道。
那少女眼睛還等著車里的那個人。她站起來活動活動腿腳,有些脹痛,“不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別讓我下次再遇見你我就阿彌陀佛了。”說完,她一蹦一蹦地去扶倒在地上的自行車。
張行連忙上前,幫她把自行車扶好,“按道理無論如何我也該帶你去醫院搽點藥酒、包扎一下的,但是我眼下沒空,這樣吧,這是我陪你的醫藥費。”他從錢包里掏出五百塊錢,死命地塞到她的口袋里。
那少女怎么也不肯收,只是腿腳不便,力氣也比張行小許多,硬是被張行把錢塞進她的背包里。“山水有相逢,再見。”張行怕那少女又來推讓,趕緊回到車子里,一溜煙開遠了。
余小小說:“我就說嘛,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就算是我們首先不對,你也不該那么讓著她的。”
“哪有什么呢,無非就是意氣之爭嘛。有那心思,還不如多睡一會。”張行笑道。
“多睡一會?今天可不成,我們有好多東西要買呢。”余小小抓住他的肩膀使力搖晃。
張行轉頭對著她的雙眼猛吹一口氣,“別鬧,開車呢!”
張行放下電話,是老家的父親打過來的。父親說張羽今天傍晚的火車到臨海,讓他去接人。
張羽是張行的弟弟,高中沒畢業就已經出來工作。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讀書的人遲早是給別人打工的,不念書更好,直接當老板。張羽畢業后打了好幾份工,先是在舅舅家的小超市幫忙,覺得無聊,三個月不到走了;接著跟著姨夫做茶葉包裝生意,嫌太單調,也就干了半年。最長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模具廠當學徒,不到一年,嚷嚷著要出去闖闖。
好歹是自己的親弟弟,他不照顧誰來照顧呢?張行將煙蒂摁滅,丟在煙灰缸里。時間還早,他想看看江漢區華尚酒店項目的述標會還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