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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的偏院里,有一片風景極為秀麗的紅梅林,冰雪散去,紅梅林的梅花被洗禮后,似乎開得更加的鮮艷了。
幾名樂師正扶琴輕撫,曲娘悠揚動人的歌聲裊裊環繞著整個梅林,給人一種十分舒暢的感覺。
在梅林深處坐落著一處悠閑亭,因為天氣寒涼,亭子的四周都被竹簾子遮擋住了,里頭有宮女正侍候著煮茶水,幾壺精致的小點心上還冒著熱氣呢,整個面積不大的小亭子里一時之間也充斥著茶香。
“姑姑,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不知皇上可準驚鴻表哥在京城過年?”德馨十分熟練的將煮好的茶水倒入杯中,再緩慢的推到太后的跟前,眼角眉梢都藏著幾分小女人的嫵媚,卻又帶著幾絲嬌羞。
說這話的時候是偷瞄著太后。
冷懷瑾未待德馨把茶水推過來,已經十分知禮的接下了,心卻聽到她的話時輕輕晃動了一下。
一絲嘲諷涌上心頭,這話……該是赫驚鴻讓德馨問的吧?
她的腦海里一片清明,但心里卻偏偏不是滋味。
懷南王已經等不及了么?若是今年赫驚鴻能留在京都,那么就意味著明年開春后,他與德馨的婚事,也將在京都舉行,到時候……懷南王便可趁著主持兒子婚事的借口重新踏入這片土地,而……這一切,是不是就意味著上一世那場叛亂要提前發生了?
“哦?驚鴻還沒有玩夠么?”聽了德馨的話,太后并不十分驚訝,而是露出了身為長輩的慈愛。
想必赫驚鴻在京城中的所作所為,她是知道的,既然皇上能派人暗中查探赫驚鴻,太后也是一樣可以的。
因此,她才會在信任的人面前,這般沒有防備的問出這句話來。
是啊,自打來了京城后,赫驚鴻便日日游山玩水,穿棱在各個花街柳巷之間,就連太子也被他拉出去玩了好幾回,這幾日正躲著他呢。
“驚鴻哥哥只是覺得新鮮罷了,等他玩夠了,自然就會安下心來……”這個小女子似乎一心一意的信任著赫驚鴻,在她的臉上,冷懷瑾看到了自己前世對待赫連城的癡心模樣。
這一刻,她有些不忍。
甚至在想,是不是沒有自己的出現,他們便會上一世一般,做一對讓人羨慕的夫妻?
‘哐……’的一聲脆響,打斷了冷懷瑾的思路,整個原本就不大的亭子里瞬間沸騰了起來,在她面前,是一只被摔碎的青花瓷杯子,里頭溫熱香溢的茶水全部撒了出來,而在這杯子的旁邊竟倒著一個人。
這個人正是替太后試茶的丫頭。
德馨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騰’一聲便立了起來,喝斥道:“這茶水是誰準備的?”
心里一陣后怕傳來,若是方才是太后喝了那杯茶水,那么……此時倒在地上的人就是太后了,而此時正陪著太后喝茶的她與冷懷瑾都將逃脫不了干系,若是有人要制她們于死地,只怕這里的人都將會站出來指證她們。
想到這里,德馨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起來,腳下不穩之間,險些癱在了地上。
冷懷瑾伸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而后也同她一樣立了起來,恭敬的望著太后那波瀾不驚的面容,這樣的事,只怕太后也經歷了不少,她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明的多吧?
一個眼神投過去,身旁的嬤嬤便沖出了亭子,嘴里大呼道:“來人啊,來人啊……快請太醫……”
冷懷瑾緊抿著唇瓣,雙眼沉得厲害,只等著那個幕后的人出現。
果真……沒過多久,便見一隊人馬從不遠處急促而來,從簾子里往外瞧,細數之下,竟有百余人,一個巡邏的隊伍不過二十人,再加上此時剛交替過班次,若要集齊百余人,沒有主子和上司的命令,只怕并不是短時間內能辦到的。
想到這里,冷懷瑾已經看清了那帶頭之人,竟是平日里性子沖動的晉王赫連戰,他一身正裝,威風凜凜的大步走在前頭,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嚴謹與緊張,雙眼的神線緊緊的落在亭子這邊,待行近亭子周圍,他大手一揮,數百名禁衛軍已經將冷懷瑾一行人團團圍住。
而方才出去喊太醫的嬤嬤似乎也被這仗勢嚇了一跳,正要喝斥晉王的不當行為,只聞‘噗……’的一聲,鮮血四濺,那嬤嬤的雙眼瞪得滾圓,卡在喉頭的聲音最終化成一片咕碌聲,緊接著,身子倒地,地上的雪被染成了刺眼的紅。
不疑有他,冷懷瑾雙眼一冷,本能的便將太后拉了起來,迅速抽出一直別在腳踝上的小匕,迎頭一擋。
‘哐’的一聲,兵器交融的脆響中,方才還低眉順目的幾名宮女此時竟化做了惡鬼一般,吡牙裂嘴的利用亭子里東西往他們身上砸來。
滾燙的水壺被擊落在地,灑了滿地的熱地。
太后似乎都有些不可置信,這些丫頭平日里可都是她身邊的心腹,這些丫頭能在她身邊呆這么多年,自然是信得過的人,因此,太后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起來。
德馨險險擋過一個宮女的攻擊,大喊了起來:“你們這些人反了么?敢此對待太后,就不怕滿門抄斬?”
可惜,那些宮女似乎充耳不聞,仍舊吡牙裂嘴的好似得了失心瘋一般。
冷懷瑾猛的醒悟過來,自己上一世曾在遙西一帶聽過一種巫蠱,這種巫蠱一旦種在人的體內,便可使人失了心智,由著那施蠱的巫師操縱
由著那施蠱的巫師操縱,不知死活,不知疼痛,甚至可以稱這些人為活死人。
看著眼前的這些宮女,倒是與傳說中的巫蠱癥狀是一致的。
眼下,亭子里有惡宮女,亭子外有赫連戰的人,冷懷瑾三人已是騎虎難下,她的手指緊緊的握了起來,因為用力,使得指尖都有些泛白了。
她知道蕭一就在附近,可眼下,卻不是蕭一該出現的時候,萬一蕭一落入了別人布下的圈套,那么,她帶暗衛進宮的這樁事,便可視為謀逆,輕則處斬,重則誅連九族。
正這時,亭子外傳來赫連戰洪亮的聲音:“太后,連戰救駕來遲!”
此話一出,連帶著太后的身子,都氣得顫抖了起來,融著簾子,她怒火交加的指向外頭:“好個晉王赫連戰,今日你是反了不成?”
她的好孫子,這是來要她的命來了。
人家都說了是‘救駕來遲’,便意味著,這駕是救不了了,似乎是一時之間,冷懷瑾明白了過來,對方這是要一箭雙雕。
一是除了冷懷瑾。二是污蔑德馨與赫驚鴻勾結,欲圖謀造反,順道再除掉一直礙著赫連城皇位的太后。
若是沒有猜錯的話,赫連城的人已經秘密在抓捕赫驚鴻了。
到時候,一切死無對證,再加上這幾名中了巫蠱的宮女的證詞,冷懷瑾與德馨便是百口莫辯了。
想必,這不僅是赫連城的意思,亦是當今圣上的意思,懷南王一直是當今圣上的心腹大患,若能借著自己兒子的手除之,倒也隨了他的心愿。
亭子外頭的人已經慢慢的往這邊靠近,冬日的白與禁衛軍手中那銀晃晃的劍白,交相揮印,冷懷瑾沉沉的吸了一口氣,事到今,也只能靠蕭一了,她得賭一場,賭蕭一能保住太后的命,若不然,滿盤皆輸。
手指一揮,便在那些禁衛軍與宮女的雙重夾擊中,劍光一閃,血色再次噴涌而出,一道暗黑的人影一閃而過,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蕭一似乎聽了什么指示,身形未現,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正閃神之際,一聲洪鐘般的大喝雷貫頂,所有的刀劍聲都依聲而停,一名身著銀甲的魁梧中年男子正揮舞著那鐵般的壯臂,大步而來,滿面的胡絡使得他原本就黝黑的面孔更顯粗獷,中年男子的身后跟隨著的正是冷懷瑾的舅舅肖睿……
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待她反應過來,中年男子雙手抱拳單膝一跪,愧疚道:“太后娘娘受驚了,臣救駕不利!”
說罷,屬下一眾鐵騎軍已經將赫連戰帶領的禁衛軍團團圍住。
這些鐵騎軍正是肖睿部下的鐵騎營中的強將,今兒個他也是得了急令進宮,卻沒想到,竟然碰到這樣的事。
“大將軍快快平身,哀家并無大礙,來人,請皇上!”太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眼看著身前的那些宮女已恢復常性,正瑟瑟發抖的跪在她的面前,便知道,今兒個這是險險逃過了一遭。
冷懷瑾細細打量著那為首的魁梧大將軍,再瞧瞧肖睿對他的恭敬態度,便猜到這人便是那赫赫有名的邊疆戰神征北大將軍陳卓了,于是,她隔著太后,十分知禮的沖著陳卓微微一禮。
而陳卓正在起身之際,見到面前一名女孩正沖自己行禮,心中亦猜到,這位便是被太后喜愛得不得了的剛剛封了三品縣主的冷家小姐冷懷瑾了,亦是肖睿的親侄女了。
他點了點頭,算是對冷懷瑾的回禮,回頭望向肖睿,似乎在贊嘆他有此知書達理的侄女一般。
說話間,肖睿屬下的鐵騎軍,已經將赫連戰一行人團團圍住,只待主子發令,便將人一齊綁下,除卻赫連戰,其余人都自知觸犯了宮規,已是伏低認錯了。
赫連戰似乎心有不甘,卻是不肯跪下,大步往前,一把便推開了人群,沖著太后大喊道:“皇祖母,連戰自知今日有錯在先,但連戰也是為了天熹的江山,德馨郡主與懷南王世子勾結定是要奪父皇的江山啊,太后……您老可別被這兩個小丫頭給迷昏了頭啊!”
他一向說話爽直,不懂得拐彎莫角。
這話倒也說到了太后的心窩里去,這些年來,她一直忌諱著當今圣上將懷南王發配邊疆的事,十多年未曾見過自己的親兒子,這心里頭的刺早就藏了許久,今聽到這樣的話,臉色驟變之際,心中對當今圣上的怨念就更加的深厚了。
“混帳……”一聲大喝卻是遲了一步,未來得及打斷赫連戰那未經大腦的話,只見不遠處當今圣上急步而來,外頭的風將他明黃的衣袍吹得翻飛舞起,披散在皇冠下的發絲也因主人的怒氣而飛舞張揚。
賊喊捉賊這樣的戲碼,最近倒是演了好幾回。
而這一次,竟是當今圣上自導自演的好戲,太后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漠的冷笑,望向圣上的眼神也幽深得可怕。
是啊……若是陳卓晚來一步,她這條老命就沒了。
而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竟會狠心到拿她的命來換自己的安心。
好一個當今圣上,好一個赫權宗!
“母后,兒臣來遲了一步,讓母后受驚了,這孽子口不遮攔,兒臣定不會饒庶他!”赫權宗恭敬中帶著幾分惶恐的嗓音,此時在太后聽來,卻是芒在刺。
是啊,這話說的太遲了。
“哀家無礙,讓皇
無礙,讓皇上擔憂了!”抬手,平靜的嗓音背后已經將所有的情緒都隱藏了下來。
在這宮中呆了幾十年,怎樣的風雨她未曾見過,骨肉親情,夫妻感情,姐妹友情,在這深宮里都算得上什么?
說罷,她側頭望著冷懷瑾,扶了扶有些生疼的額頭:“你扶哀家回去休息吧,這里就交給皇上處理,哀家相信他會給哀家一個交待的!”
冷懷瑾道了聲:“是”便小心翼翼的扶著太后回宮去了。
德馨留了下來,她自幼跟在太后的身邊,自然明白太后的意思,這是讓她在此等候皇上的‘交待!’。
很快,這些人都被押上了金鑾殿,由宮中的宗親府親自審問,最后給了一個表面上的結果,便是由晉王赫連戰來背此黑鍋,將所有罪名扛下,處終身監禁之罪。
這判決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后宮。
次日清晨,眾宮嬪妃,似是約好了一般,個個穿戴整齊,早早便來到慈寧宮請安,冷懷瑾早早便陪在了太后身側,侍候其用過早膳后,這才不緊不慢的出到外頭。
放眼一瞧,今兒個來的人還不是普通的齊,就連今年新晉的幾個答應和常在也都來了,隱在人群中一個不起身的角落里,冷懷瑾找到了好些日子不曾相見的姐妹周潤芝。
乍一看到那身形,冷懷瑾還是有些吃驚的,且不說臉色難看至極,就說那纖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的身子,便知道她近日在宮中定是不太好過的。
淡淡移開雙眼,思緒又回到了正題上。
赫連戰被禁的事,已經與上一世背道而馳了,她至今還記得上一世的赫連戰那是虎虎生威,一生由著赫連城指點而過,不曾出過這般大的差漏,因此,在冷懷瑾臨死前,赫連戰還是春風得意的。
“太后,臣妾親手熬的參湯……”人剛坐下,劉賢妃已經笑意盈盈的接過宮女手中的瓷盅,扭著小蠻腰,正要親自端到太后的跟前來。
話沒說完,已經被太后打斷了:“劉賢妃倒是有心了,只不過哀家今兒個身子骨好得很,還吃不上這東西!”
一句不冷不熱的話,生生的澆滅了劉賢妃那臉上甜膩的笑意,她尷尬的定住了腳步,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干巴巴道:“是臣妾多事了,臣妾這就拿下去!”
眾嬪妃一見這仗勢,想著連平日里甚得太后意的劉賢妃都碰了壁了,自然沒有人再敢亂說話。
正在這時,一陣哭鬧聲傳來,緊接著,一名身著華麗的瘋婦便沖進了殿內:“太后,連戰可是您的親孫子啊,求太后看在連戰年幼不懂事的份上就饒過他這一回吧!”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赫連戰的生母容妃。
她娘家勢力不大,在宮中也不太得寵,當年便是因為生下赫連戰這個皇子,才被皇上提為妃位的,若不然,至今,只怕她還守著青磚紅瓦的度日呢。
只可惜,赫連戰卻是個不爭氣的性子,為人沖動,城俯不深,到后來,她只得私下巴結皇后,與皇后結為聯盟,為自己的兒子爭得一席之地。
卻不想,到頭來,竟是落得這樣的結果。
想想,這容妃也是極為可憐的。
但可憐歸可憐,赫連戰可是犯了謀害太后的死罪啊,她今日來這里求情,又豈是明智之舉呢?
一時之間,殿內除卻容妃的哭聲,竟沒有一絲回應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