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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的于家溝,沒有一條正式的路,也沒有一家像樣的民居。然而這溝卻住著村里最多的人家,單單于姓就近十戶。
這些人家的房屋通常是泥土夯成,上有稻草覆頂;房前屋后,往往被雜草、矮樹、角藤、亂竹環繞;房屋是面溝靠山而建,三三兩兩卻分布有致。這里的山是連綿的,交錯的。兩面連山,中間夾雜著良田,便形成的如今的“溝”。“溝”中阡陌交通;兩岸也時常果樹相映,偶爾雞犬相聞。雖說這“溝”綿綿十幾里,但“于家溝”卻與眾不同。
第一章分牛
“社員同志們,今天喇叭響后,在曬場開會哈!”(那是做事全靠走,開會全靠吼的年代)社長于家傲每召集一次,得走上半天,得吼上半天。
“安靜了,說過開會婆娘伙不要來,當家的死了!”于家傲好像生氣,卻又似滿堆笑臉,“把你們的瓜子,毛線些先放一下;還有帶奶子的婆娘伙把娃兒的嘴揍到起哈!”
“二嬸,你怎么又把豬趕來了?”
“你罵誰呢?”(眾人大笑)
“這不,上次你們家也沒虧什么嘛!”于家傲扭曲著臉。
“家傲,人家都說你矮東瓜——鬼精,鬼精的。”二嬸想問你,“都寡了好幾年了,呵!生崽兒了!你是黨員,也不擋擋?”(眾人目呆)
“開會了。女匠伙,事多!”
“于家傲,披著殼就是王八了,別合著伙欺負人!我男人還不知死沒死。”張寡婦起身便要走。
“沒死,帶把的都是你男人!”
“他二嬸,你……”
“姓于的,你們……今天把話說清楚。我招誰,惹誰了?”
“少說兩話嘛!我們開會了。”
“姓于的,你二嬸不是人!”
“張寡婦!你說誰呢?我家兒子,這兩天拴也拴不住,東西也不吃!我們家工分用完了才換來的!就被你寡婦給……”
“兒子?是豬!不!是豬!二嬸!”
“于矮子,當初我說先欠一條,牽兩條走。你,老好人,把母的給她!她家毛錢不花。嘿!下了一窩崽。我把它當兒子啊!于矮子!跟你沒完!”
“他二嬸,我家沒圈;你家的,什么時候下的種,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偷人偷到豬身上了,你不知道?”(眾人偷笑)
“老東西!就知道,你又在這兒鬧事。丟人現眼,還不回去!”于國安行伍出身,卻又知書達理。眨眼一看,雖腰圓背粗,頭頂略微斑白;但精神矍鑠,吞詞仍鏗鏘有力;他是村上的民兵連長,以前剿過匪,抗美援朝立過功;當年武斗站錯對,又不聽話,但幸好肚里有點“墨水”,只是被流放,回老家來了。
“二叔,你不是村上去了嗎?”
“家傲,牛的事辦好了嗎?”于國安和藹地說,“今后開會,娘們兒少來,還是爺們好些!”
于國安一來,全場氣氛驟變,瞌瓜子的、打毛線的、喂奶子的……一個個精神起來。人們都期待著這個溝里唯一見過世面的人能給他們帶來些什么。想當年,是他拿著槍硬是把上山砍樹煉鋼的人趕到別隊去;也是他私授武藝,暗自團練,私藏公糧,溝里人才挺過饑荒;還是他帶領于家溝在鄉上組織的插秧大賽、犁田大賽中榮獲第一……
“鄉親們,我于家傲向毛主席發誓,我們良田山地包產當戶,我們分公房、分豬圈、分農具都是憑良心,不偏私的。至于那幾條豬,我知道是寶貝,但得講道理嘛!現在社上的家家具具,都差不多了。只有我們唯一的寶貝疙瘩——牛了。該怎么辦?請你們拿拿意見。”于家傲有點委屈。
氣氛異常沉悶。已是初冬的下午,蚊子卻早早地活躍起來,有的低吟,有的轟鳴;有的結伴四處尋覓,有的孤膽深入人群;它們像陣陣列兵,時時來襲;又像空中戰機,自殺攻擊。人群中除了驅趕聲、拍打聲、哎呦聲、啼哭聲,斷然悄無聲息。
“大伙還是說說嘛!”于家傲有些沉不住氣,“老實說,這頭牛給我們溝立下不少功勞;擱哪兒,我們都有意見。不擱?又該咱辦?”
“干脆,賣了。我們大伙來分!”
“賣了?你來拉犁!”
“這主意好!家軍個頭大,力氣好。”
“家軍,現在不是拿工分了,可以掙‘現大洋’。化算!”
“你們是長輩哈!”于家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家剛包的魚塘還得下魚苗吧?我還得取個曖被窩的吧?反正我是想現錢!”(眾人哄笑)
于家軍是于國民的獨子,于國安的親侄子。自從于國安回老家以后就跟著,練就了一身好武藝。可惜,淹死的往往是會水的。當年的他年青氣勝,為了保護全溝上下的林子,逞強,居然敢與時代精神相違背,硬是和于國安以一當十,把上山砍伐的人趕跑了;聽說,按律,二人該收監的;但不知為什么村支書只是要了他一條腿。如今的他雖身壯如牛,但一瘸一拐確實有損當年的氣宇軒昂;就連他自己也知道當前的主要任務應該是于家的“香火”了。至于堂叔于國安所說的什么修身、什么齊家、什么治國、什么平天下之類的東西全然忘卻了;但誰又能想到這位只想“傳宗接代”的一農民居然成了后來興風作浪、轟動省城的“拐子于”。
“還是老規矩,一家一月,輪流放吧!”于家聰怕大伙說偏了,忙插話,“雖說它有點老了,但使起來還算順手、實在。”
于家聰在于氏一族中算是最本分,最老實的一脈。膝下有四個孩子,老大于月明(女),老二于水寒(男),老三夭折了(據說是餓的,名字不詳),老四于藍青(男,后來人們都管他叫于三;他是后來于家,也是整個村子最有學問、最有出息,也是唯一的一個所謂的“秀才”)。于家聰這脈是從于國泰延續下來的。于國泰是民國時期的保長,按理說這一脈應該是有點私貨的;但據說保長時期的于國泰因中年喪妻,沒邁過那坎兒,于是浪跡江湖,只顧花天酒地了;當然也就沒預見到時代也會變遷的。這脈家庭成分不屬于“貧下中農”,理所當然,分田分地分東西也就最冷清的,甚至差點連房子都沒得住。幸好村支書“心善”才勉強分給他們這脈七口四間公豬房。而現在這一脈唯一倚重的就是這頭牛了。雖說一月才輪到他們一回,但卻是他們最大的生產力;也是小于三最親密的“伙伴”。
“宰了,誰有閑工夫侍候它!”
“就是,快過年了。咱這輩子還不知道牛肉是啥味道呢!”
“盤算,盤算!嘿,每家每戶還可吃兩口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