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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華,你覺得,生物的本質是什么?”
如此跳脫的思路,顯然出乎黎華的意料之外,但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陣:“……生命?”
那回望來的目光里,既不確定,也充滿了疑問。
四目相對,畢文謙又繼續問道:“那么,智慧的本質是什么?”
這一次,黎華思考了更久,卻最終搖了頭,前傾身子,把筆記本打開,放在茶幾上。
“師父,你直說吧!這種看上去簡單的問題,不是能突然之間輕易回答的。”
畢文謙看著她的后背,微微笑了。
“生命的本質,有人說在于運動,當然,也有更側重于哲學性或者科學性的描述,比如能夠自我復制什么的——那樣的細則很重要,但沒有必要由我們現在在這里去推敲討論,我們可以簡單地知道——生命,意味著活著,就可以了。活著,既是生命的本質,也是生命的目標。在時間的跨度下,生命的行為的意義,就是為了活著,為了長久的活著,為了永恒地活著。”
黎華聽了,有些發愣:“……永恒?”
“沒錯,永恒。這當然幾乎不可能實現,或者說無法證實,只能作為理論上的目標,就像雙曲線的漸近線一樣。”畢文謙愜意地笑著,“而智慧,最基礎的智慧,則是真正意義上誕生了‘我’這個概念。在此基礎之上,智慧的擴展和運用,就是尋找能夠讓‘我’永恒存在下去的辦法。沒錯,想辦法永恒地活下去,便是智慧的本質。”
“也許,這樣的理解,乍聽起來會覺得扯淡,但這,卻是殘酷的現實。有一個仿佛寓言故事的說法,說是在原始時代,一個部落想要活下去,必須要打獵,那么,去哪里打獵,就是必須要面對的問題。在歷史的淘汰下,那些由打獵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帶路的部落,最終全部滅亡了,存活下來的部落,全都是靠占卜選擇方向的部落。這同樣是乍聽起來不對的說法。然而,這是對的——經驗主義能夠在短期內獲得更高的效率,但既定的經驗必然有著上限,那同樣像是一條漸近線。在永恒的尺度下,絕對的經驗主義必然走向滅亡。”
“所以,現實之中的生命,以基因為代表,無不是選擇了個體有限的壽命,以及具有不確定性的遺傳過程。這,就和寓言故事里的占卜是一個性質——并不是說占卜一定是好的,而是在追求永恒的目標下,自我掌控之外的發展,是必要的條件。”
“而另一方面,在1900年,法國人貝納德發現了被命名為貝納德對流的現象——在底部加熱水平金屬板上的流體薄層,一開始只有微觀層面上的熱傳導,而在宏觀上保持靜止。但當溫度超過一個臨界值了,流體就會突然出現宏觀可見的對流圖案結構。這個自然現象,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此漸漸發展起來的耗散結構理論。這個理論是在研究熱力學時發展而來,在1969年正式提出。簡單地說,就是一個遠離平衡態的開放系統,通過不斷地與外界交換物質和能量,在外界條件變化達到一定閾值時,可以通過內部的作用產生自組織現象,使系統從原來的無序狀態,自發地轉變為時空上和功能上的宏觀有序狀態,形成新的、穩定的有序結構。”
畢文謙不確定黎華是否能夠聽明白,但錄音機既然開著,他只需要慢慢說下去就是了。
“那么,對于人類這個種群來說,人類社會的形成,是人作為一種生命追求永恒的智慧表現——因為個體的能力遠遠及不上集體的能力。而人類社會,便可以視為一個遠離平衡態的開放系統。這個由人類個體構成的系統,不斷和外界交換著物質和能量,嗯,就目前為止,可以歸根結底地說,是不斷接受著太陽風的滋養。在高時間尺度下去看,人類社會的制度的一次次變革,就像貝納德對流的產生一樣,本質上是能量輸入的量變引發的質變。如果要換成是更容易理解的說法,那就是生產力發展的質變。需要注意,或者說值得感慨的是,貝納德對流的出現,在宏觀上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而人類社會的變革卻是長久而慘烈,持續幾代人甚至幾百年的拉鋸。但這沒什么不對:以人類個體的眼界去看待這一切,天然就是微觀的。微觀層面的劇烈變革,在宏觀層面的視野下,只是忽然而已。微觀和宏觀的研究,兩者綜合起來,就是社會科學。”
“很顯然,自古以來,人類社會的發展,人類社會的研究,心得與總結,大多數都是在人自身的角度,微觀的角度出發,很多自稱大格局的視角,本質上并沒有真正脫離微觀。微觀的研究,既是應該的,卻也是不完整的。《孫子兵法》說,合于利而動,不合于利而止。這里的利,既是短期的利,也是長期的利,而結合剛才提到的紅皇后假說,歸根結底,應該是長期的利。再進一步說,考察人類社會的運行,制定相關的制度和政策,既要考慮微觀的利益,也要考慮宏觀的利益。微觀的利益偏向于每一個個體,意味著下限,如果不能保證維持一種制度所需要的規模的個體的利益,那這種制度連運行都做不到,這樣的案列,歷史上比比皆是;宏觀的利益偏向于整個社會集體,意味著上限,如果不能追求更長遠更高效的發展生產力,那這種制度必然漸漸導致整個社會的固化,最終成為一潭死水,這樣的案例,歷史上也不是沒有,近代被西班牙人滅亡的阿茲特克帝國,至今仍然存在的印度種姓制度,都是例子。”
“在當今這個時代,整個地球上的人類并沒有真正意義上形成一個整體的社會,人類個體的群體集合的基礎,由國家、民族、文化圈等概念所分割。如我剛才說過的,在我們中國,這三個概念基本是一體的,這在全球的大國中,是獨特的。所以,我們在思考如何發展國家的時候,沒有必要奉外國的既有經驗為圭臬。我們需要做的,是在確保微觀層面的下限的基礎上,盡力追求上限。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當今諸多的國家之間,民族之間,文化圈之間,脫穎而出。”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有著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的覺悟。這既是一種豪情,也是一種冷漠。所謂大愛無情,道理淳樸而殘酷。”
“可是,我一開始就說了,在追求永恒的目標下,自我掌控之外的發展,是必要的條件。人類社會的運行基礎是一個個個體,個體都有壽限。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
一口氣說到這兒,畢文謙終于停頓下來,坐直身子,喝了喝水,偷偷看著黎華低頭速記的側臉。
那是專注的模樣,一不小心,就看入了神。
直到黎華等了一陣,忍不住追問:“……什么問題?”
“啊,黎華,你看過《鹖冠子》嗎?《鹖冠子》里有一篇《世賢》,有一段魏文王問扁鵲的故事。其中,扁鵲談自家兄弟三人行醫,原話是:‘長兄于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閭。若扁鵲者,镵血脈,投毒藥,副肌膚,閑而名出聞于諸侯。’這顯然是以行醫喻治國。那么,你覺得,真正站在執政者的角度上,扁鵲三兄弟,哪一種是最正確的?”